|
|
霓虹灯闪烁在高架桥上川流不息,都市的傍晚也一样拥挤,直到夜里的时候,他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家。
家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熟悉的电视柜、沙发、冰箱,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怎么搞的?老婆?你这就睡了吗?”
喊声无人回应,半晌,他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已经开始谢顶的脑袋。
“呵,瞧我这记性。”
对了,老婆早就说要带着他们两岁的儿子回乡下老家了,估计今天早上就已经出发了才对。而他因为出差和应酬,昨天和今天都没回家,直到现在才踏进家门。
他晃晃悠悠地打开冰箱摸出一罐啤酒,直接坐在茶几上喝了起来。这是他的习惯,喝白的喝的酩酊大醉后,一定要再喝点啤的“解酒”。
“咕……咕,”他咽下两大口酒,忽然听到吱吱呀呀的声音。
“嗯?……什么东西。”他扭过头,看向幽深的走廊,好像是从那里传来的。
在墙壁之间的阴影中,一个小东西颤颤巍巍地爬了出来。
他笑了。哦对,妻子和儿子应该是坐车走的,当然不会带上家里的宠物狗。
他伸出手招呼着那只躲在阴影里的小狗:“你好啊,嫚嫚,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然而小狗只是蹲在那黑暗的地方,没有像往常一样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围着他撒欢。
“嗯?”他随手丢掉空的酒罐,看着小狗。“你这是怎么啦?老兄,你不是最喜欢被我摸摸脖子的吗?过来呀。”
小狗还是蹲在那里,黑眼珠子又大又圆,瘦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笑了:“哦,看我这鬼记性!那娘俩今早就走了,今天没人喂你吧?可给你饿坏了!”
说着,他站起来,走到柜子下面拉开抽屉,拿出了一袋狗粮。他把狗粮倒进盆子里,放在自己脚边。
“快过来,吃吧。”
小狗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又像是确实饿坏了,一扭一扭地爬了过来。他笑着,又开了一罐啤酒。
这是他们的孩子出生时,高价买下的纯种罗秦犬。根据他们的宝贝儿子出生后发出的第一声音节,把它命名为“嫚嫚”。
他和妻子都很喜欢这只小狗,它活泼好动会讨人喜欢,但又听话、从不乱闹,简直是不可多得的稀罕性格。他们的小儿子从会爬开始就爱跟嫚嫚嬉戏,他们夫妻俩坐在一边看,感觉到了天伦之乐。
可以说,这只小狗早已算是他们家庭的一部分。
“小东西,吃吧。”他又喝起酒来。有了酒和倾诉对象,照例话匣子打开,他滔滔不绝起来:“真羡慕你,每天什么都不用做,蹲在家里等人喂现成的吃。”
“知道吗,大老板的日子也不好过啊。老婆要回老家都不能跟着去,要她们孤儿寡母的走了,留我一个在这——还不是要应酬,要应付?那帮该死的民工,敢堵我们的车讨要工钱。盖那几个破楼,工期拖的死长,哪来的脸要钱!还好我朋友认识点人,一个电话过去,哗哗的一帮人提着棍子就来了……谁敢要钱?先给一棍!到底是底层人,两棒子下去就不敢开口了,兔子似的东奔西逃。就是劳烦我还要摆酒席,招呼那帮弟兄们。唉,谁叫欠人家的呢!”
他絮絮叨叨半天,才发现小狗没有去吃盆子里的狗粮,反而一个劲围绕着他打转。
它的动作很不利索,让他想起了某个被打了一棍子的民工,逃跑的时候跌跌撞撞的样子。这让他不由得笑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好,好!你也会哄我开心了!来来来,再叫两声助助兴,我给你喝点酒!”
然而小狗并没有顺他所愿,始终只是绕着他跳脚,一声也不吭。
他有点摸不着头脑。“怪事,你平日里不是挺能撒欢的吗?看见人来就伸着个舌头,嗷嗷叫着讨人喜欢,今天怎么一言不发?”
算了,不叫就不叫吧,不是什么大事。他想着,又喝一口酒。
小狗的步子一开始还很不利索,现在已经伶俐一些了。它仍旧绕着他跳来跳去,动作变得有点像什么巫婆跳大神的样子。
“去去去,整两下得了,自己吃东西去。”他踢了小狗一脚。
轻轻的一脚,小狗在地上滚了一圈,四脚朝天。它扭捏挣扎许久,才翻过身来。一翻过来,仍旧是爬来爬去。
“怎么搞的……”他有些不耐烦了,站起身来想驱赶它。然而那小狗看他站起来,立刻不再绕着打转,而是爬向了另一边的沙发。
男人摸不着头脑,不由得跟了上去。
沙发朝着阳台那一边,落地窗外的霓虹灯照射进来,没有那么浓重的黑暗。在沙发的旁边,有一只大泰迪熊玩偶,正静静靠在那里。
小狗爬到了泰迪熊的脚边,不断用脑袋顶它。
“哦……”他恍然大悟。“你是这意思啊!”
这硕大的泰迪熊玩偶,也是在儿子出生之后不久买的。那时候妻子嫌弃客厅太空,她想让家里因为儿子的降生变得更“可爱”一点,于是做了这个决定。
后来,这个泰迪熊成了嫚嫚的第二玩伴。家里的人没空理它的时候,它就在泰迪熊身上爬来爬去,咬它柔软的身躯。
想起这些事情,他又感到幸福,笑着说:“你想和它玩啊,是要我也加入吗?真不好意思,我今天累的很了,没办法再陪你们玩耍呀!”
小狗摇晃着身躯,用小脑袋去蹭泰迪熊长长的绒毛。这场面看起来可爱极了,他又笑了笑。
小家伙似乎也看出他无意加入,不断在他和泰迪熊之间往返着,看上去十分焦急,迫不及待要让他做什么。
“那娘俩,走的时候应该带上你的。看给你憋成啥了,可怜的小东西,可别跟年轻时候的我一样患上焦虑了。”
小狗使劲地晃动着。
“不过,它怎么就这样扔在地上呢?这玩意弄脏了可不好洗。”他无视小狗,走过去试图把玩偶抱起来放到沙发上。
“嗬——嗬!”他原本想一只手就给它环抱起来,没想到有些重量,竟然没成功。
他又晃晃悠悠地想两只手去抱,然而喝的实在太醉,差点自己先摔一跤。
他摸摸脑袋,心想罢了,就这样吧。有什么事明天再干,今天够疲劳了。也别洗漱了,倒头就睡才是他此刻的当务之急。
想着,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卧室里,一下倒在柔软的床垫中。不一会儿,断断续续的鼾声就从他的口中发出。
那鼾声太响,说明他睡的太沉;以至于连小狗跟着来到卧室,不断地拱他的脚都没发现。
发现又怎么样呢?这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家伙,没人陪着玩,有些焦虑了而已。等到他睡醒了,有力气了,有的是时间陪它玩玩。
但他这一觉没能睡到天亮。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揉揉眼睛。还是笼罩在黑暗中的房间,什么都看不见。
“呃……”酒醉未消的难受感觉仍然冲击着他的大脑,打开手机一看,正是深夜两点钟。
要不要起来喝口水……
他这么想着,翻了个身。
翻了个身,然后对上了一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睛。
小狗不知道何时爬上了床,侧躺着,此刻和他四目相对。
他有些恼怒,狗怎么能上床呢?
他忍住把它踹下去的冲动,推搡了它一下。然而小狗不为所动,只是侧躺在那看着他,眼睛让他想起了泰迪熊玩偶的黑纽扣眼。
他忍不住骂到:“鬼东西,你到底想干嘛?”
说着,他伸手提起了它。
有点重……比想象中还要重。
而且它依然不吭不响,连眼睛都没有眨过。
他沉默了。
这个小家伙,像是死了一般。
他把它放在自己腿上,想进一步查看。深夜让人的视力极度受限,但他却似乎忘了开灯,直接伸手抚摸着它。
狗的毛发,狗的皮,都很正常。
但是他摸到背部,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凹凹凸凸的,一直顺着脊梁延伸下去。
他用手扣了扣,竟然发出了崩断的声音,这好像是缝线啊……
他酒醒了大半,着魔一样地用手撕扯着那延伸整个狗背的线。
终于,整条线都被拽了下来。狗皮应声分开,露出底下的样子。不是血和肉,而是另一个背脊。
另一个比狗皮要嫩很多,触感滑腻的背脊。带着一点残余的温度,但已经僵硬了。
手猛的一抖,小狗摔落下去,里面的东西也露了出来。黑灯瞎火,他没看完全,但他认得这东西。
他想起了什么,发了疯似的冲到客厅里,一下子摔倒在那个泰迪熊玩偶前。
玩偶的后背有一道拉链,用于清洗时拉开,取出里面的棉絮——他以前就这么做过。
他现在又这么做,拉开那拉链,把手伸进去……
手摸到的不再是柔软的棉絮团,而是什么湿淋淋的东西,有铺面的腥味传来。
这下完了。
他终于明白那只小狗为何焦虑了。
他咧开了嘴角。
第二天上午,警车包围了这个家。成群的警察陆陆续续,进进出出,拉起黄色的警戒线。
接到有人报警,这里发生了一场命案。
勘探过现场,警方做了初步判断:
昨天中午到下午时,有个人从阳台爬进,打开落地窗来到室内,杀害了家中三十岁的女主人和一只小狗。他把女主人的尸体塞入玩偶的服装中,处理之后进入卧室,发现了熟睡中的幼儿。
可能是为了避免幼儿发出哭声,但又不想杀害他,凶手于是找来了针线,先缝上了他的嘴;随后,他破开了小狗的背部,掏空内部,把孩子放了进去,然后把狗皮缝了起来。
那个孩子被塞入狗的身体中,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没有死去。根据检验,他最终于昨日深夜死于窒息,由死前曾剧烈的活动导致。
警方推断,该凶手的直接目的并不是这一对母子,而是该家庭的男主人。因为男主人迟迟没有回家,凶手曾躲进卧室的柜子中,可能直到今天凌晨才离开。
这也很奇怪,因为根据户外的监控来看,男主人回家的时候凶手并未离开。他一直躲在衣柜里窥视着一切,却在男主人陷入沉睡的时候放弃了下手,选择离开。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没人说得准。
而那个男主人,此刻正蜷缩在客厅的一角。由于受到剧烈的情感冲击和惊吓,他已经疯掉了。
他怀里抱着一块地毯,而在不久前他怀里的还是那个狗皮。不过因为化验的需要,在警方强行抽走狗皮之后,他就自己在地上爬来爬去,捡起了地毯当成了那条狗皮。
由于已经精神失常,无法进行问话,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去理他了。
只有他一个人缩在那里,嘴里还振振有词地说着一些大家听不懂的话:
“乖,乖,自己去吃……去吃东西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