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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全民带货现象 文/周宜章 我越发觉得,这世道是真的变了,大到古迹名胜,小到针头线脑,甚至连空气都可作价售"卖"了。
倒退十年,你要是跟人说"我以后靠对着手机卖货为生",对方大抵会以为你脑子进了水。可如今呢?从明星到教授,从白领到民工,从退休大妈到在读小学生;似乎全中国的人,一夜之间都摇头晃脑地挤到了镜头前面,手里举着个商品,嘴里喊着"家人们,上链接"。 这便是当下风靡神州的"全民带货"。 有人说,这是数字经济的大势所趋,是普通人弯道超车的机会。这话听起来颇有些道理,当你拨开那层闪光发亮的金锡包装纸,往里面瞧瞧,便会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大势所趋",分明是一场全民参与的"大甩卖"。只不过,被甩卖的,不是货,是人。 一、人人皆商,则无人是商。 商业这东西,本是有门槛的。你要懂货,要懂人,要懂渠道,要懂定价,要懂售后。可现在的带货,门槛低到了什么程度?一部手机、一张脸、一张嘴,就够了。 于是乎,什么人都在卖。一个连酱油和醋都分不清的网红,在卖厨房调料;一个自己从不读书的主播,在卖"年度书单";一个连自己皮肤都管理不好的人,在卖护肤品。他们卖的不是产品,是信任——而信任这东西,被透支一次就少一次。 当所有人都成了"商人",真正的商人反而被淹没了。那些老老实实做供应链、控品质、建渠道的人,拼不过一个会喊"321上链接"的。劣币驱逐良币,在这里又一次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二、消费的不是商品,是情绪。 你去看看那些直播间,卖货的逻辑早已不是"你需要这个东西",而是"你被感动了""你被刺激了""你怕错过"。 "这个价格只有今天有,明天就恢复原价了!"——制造紧迫感。 "家人们,这个福利只有我的粉丝才有!"——制造归属感。 "看看人家用了之后的效果!"——制造羡慕。 "不买就是亏!"——制造恐惧。 这些套路,说白了就是情绪操控。你以为你是在理性消费,其实你是在被情绪牵着鼻子走。买回来一拆快递,才发现,这些东西我根本就不需要。 更可怕的是,当"情绪消费"成了主流,商品本身的品质就变得不重要了。反正你买的不是口红,是"被宠爱的感觉";你买的不是书,是"上进的人设"。货好不好?谁在乎呢。退货率高达百分之六七十的直播间,照样日进斗金。因为总有人不断涌进来,被同样的话术再割一刀。 三、全民带货,掏空的是全民的钱包。 这话听起来像危言耸听,可你算算账便知。 一个普通家庭,每个月的可支配收入是有限的。当短视频平台把"买买买"的欲望精准地、持续地、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灌进你脑子里,你的消费冲动会被无限放大。直播间里"骨折价""地板价""老板疯了"的吆喝声,像催眠曲一样让你觉得"不买就是亏"。 于是,该存的钱没存,该还的债没还,钱都花在了"本来不需要的东西"上。 更讽刺的是,卖货的人告诉你"买这个是为了提升自己",可他自己靠卖这个赚得盆满钵满,钱包着实得到了显著提升,反观客户的银行卡余额,却向着零的方向裸奔。 四、实体经济,正在被"抽血"。 我认识一个开服装店的朋友,在一条商业街上做了十几年,生意一直不差。可这两年,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一家一家地关。他苦笑着说:"人都去直播间买衣服了,谁还来实体店?" 可他不知道的是,直播间卖的那些衣服,十件里有六七件是库存尾货、残次品、仿版货。你花二十九块九买的"大牌同款",穿两次就起球、掉色、开线。你去找售后?客服只读不回,主播早就转移了阵地。 能目睹选择的实体店在低廉的网购叫嚣声中一片死寂,直播间的便宜货开始以次充好,假劣盛行。吃亏的,还是普通消费者。 而更深层的问题是:当所有的流量都集中在头部几个平台和主播手里,中小商家要么依附于他们(交坑位费、被压价),要么就活不下去。商业的多样性在被消灭,渠道的垄断在加剧。这不是"数字经济",这是"数字霸权"。 五、最可悲的,是"全民带货"背后的生存焦虑。 为什么那么多人要去做带货?真的是因为热爱商业吗?不是。是因为主业赚不到钱,是因为房贷要还,是因为孩子要上学,是因为工资跑不赢物价。 全民带货,本质上是全民在"自救"。当一份正经工作无法支撑体面的生活,人们只能去镜头前卖笑、卖惨、卖假货,也卖自己的人格!这哪里是"风口"?这是变相的"逼上梁山"。 那些成天忽悠一夜暴富,鼓吹"人人都可以当主播"的人,从来不说一个事实:百分之九十九的主播,月收入不到三千块。他们只拿那百分之一成功者的故事来给你画饼,就像传销组织只给你看豪车豪宅,不给你看那些赔得只剩一条底裤的人。 那么,该如何看待这股浪潮? 我并非要一棍子打死带货。电商直播作为一种商业形态,本身无罪。它降低了渠道成本,让一些优质工厂直接对接消费者,让偏远地区的农产品有了销路;这些正面价值,我从不否认。 但"全民带货"和"电商直播",是两码事。 电商直播是一种商业模式,需要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全民带货是一种社会现象,是焦虑的集体宣泄,是生存的被迫转型,是价值观的集体漂移。 要治这个,靠骂没用,靠堵也没用。得从根上想: 一是让正经工作能养活人。​当一份普通工作能让人有尊严地活着,谁愿意去镜头前赔笑?提高劳动者报酬,降低生活成本,让"上班"重新成为一种体面的选择,这才是釜底抽薪。 二是让消费者清醒。​买东西之前,先问自己三个问题:我真的需要吗?这东西值这个价吗?我买完之后会后悔吗?能回答这三个问题,就足以挡掉百分之八十的冲动消费。 三是让平台担责。​虚假宣传、货不对板、刷单造假。这些乱象不能总让消费者自己擦亮眼睛。平台作为规则的制定者和最大的受益者,必须承担监管责任。赚了钱,就得管事;管不了,就别赚。 最后再说一句: 全民带货,像一场盛大的嘉年华。人人都在狂欢,人人都在叫卖,人人都在喊"最后一天"。可嘉年华终有散场的时候。散场之后,那些被透支的信任、被掏空的钱包、被荒废的手艺、被扭曲的价值观——谁来收拾? 奉劝诸君,在喊"上链接"之前,先问自己一句:我到底是在买东西,还是在被卖人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