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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味道
作者/徐东风
郁达夫曾言:“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秋意,便是顺着这声赞叹,悄悄爬进窗棂的。起初只是晨起时鼻尖掠过的一丝凉,像谁在空气里悄悄撒了把细碎的薄荷,不声不响,却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接着是阳光变了性子,不再像夏日那般泼辣地烫人,而是裹着层薄薄的蜜,斜斜地铺在阳台上,晒得旧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连木头都在伸懒腰。
最先交出味道的,是楼下的桂树。不知哪夜偷偷蓄了力,一夜之间便把细碎的金黄缀满枝头。风一过,香气便像打翻的蜜罐,黏在行人的衣角、发梢。我总爱在放学时绕远路,踩着满地细碎的落花,看它们被风卷着打旋,最后轻轻贴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古人云:“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记忆中的母亲总说,桂花的香是要“闻”的,可我觉得,那香气分明是有形状的,一团团、一缕缕,缠在手腕上,连写字时笔尖都带着点甜。
巷口的烤红薯摊也在这时支起来了。铁桶里的炭火明明灭灭,烤得红薯皮裂开细纹,渗出琥珀色的糖汁。卖红薯的大嫂总戴着顶褪色的蓝布帽,用长钳子翻动红薯,动作慢得像在翻一本旧书。接过红薯时烫得赶紧换只手,掰开瞬间,金黄的瓤像刚出炉的晚霞,甜香混着炭火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咬一口,软糯得能化在舌尖,连心里都跟着暖起来。
傍晚的菜市场是另一种味道。刚摘的柿子堆在竹筐里,红得像小灯笼,表皮还带着层薄薄的白霜。卖菜的大哥挑了一个最红的递给我:“尝尝,刚下树的,甜得能粘牙。”我咬破薄皮,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甜里带着点微涩,像秋天本身,不是一味地甜,总藏着点让人回味的余韵。旁边的摊位上,新收的板栗在铁锅里翻炒,发出“噼啪”的轻响,香气混着炒货的焦香,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网,把路人都网了进去。
夜里风更凉了,记忆中,母亲会在睡前煮一锅桂花酒酿。瓷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泡,酒酿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芬,顺着门缝漫进卧室。我缩在被窝里,听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翻一本很旧书。老舍先生写秋天:“在秋天,水和蓝天一样的清凉……温暖的空气,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此刻我才真切地懂了这句里的温柔。
后来我才明白,秋天的味道从来不是单一的。它是桂花的甜,是红薯的暖,是柿子的涩,是酒酿的微醺,是风穿过衣袖时的凉,是落叶踩在脚下的脆。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水墨画,不浓烈,却足够让人在某个清晨或黄昏,忽然停下脚步,想起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温柔。
就像此刻,我坐在书桌前,窗外又飘来一缕桂香,忽然觉得,秋天从来不是季节,而是藏在味道里的,一段段不肯老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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