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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 瓜 生 金 记 文/周宜章
白河枕着绵延的秦巴山和浩翰的汉水,静静地站立了数千年。群山如缄默的巨人,终年栖于氤氲云雾之间,嶙峋山石撑起陡峭的脊梁,赤褐砂岩袒露着粗粝的肌肉,将一方山水的贫瘠,将山民世代的希冀,深深锁进纵横交错的石缝里和瘠溥的山地间。
此地“八山一水一分田”,举步上坡,落脚下河;开门见山,挥锄见石。祖祖辈辈弯着腰在石缝里抠土,汗珠子砸在烫得开裂的砂岩上,嘭地摔成八瓣渗进去,瞬间碎作星点湿痕,旋即被焦渴的土地吮干。换来的,常是半碗清寡的稀米糊,和一声沉噎在喉的长叹,最终都压在那杆斑驳的烟袋锅里,随着明灭的火光,一同散入山风。
儿时记忆最是刻骨。祖母那只磨得温润发亮的竹篮,几乎是我童年全部的背景。日暮西斜,山风归晚,她踏着满鞋底的泥浆归来,篮底除却杂草,仅蜷缩着几枚瘦小干瘪的土豆。她倚着掉漆的木门,用衣角拭去额间汗渍,晚风掠过她稀疏的白发。那一声叹出的气带着山风的凉:“这土地,养不活人啊。”一句话,道尽了深山岁月的清苦,也像一粒种子,埋进了我对这片土地的困惑与睥视里。
直到时代的长风,顺着新铺的水泥山路,翻越层层山梁,终于叩开了闭塞的秦巴门户。一种曾被山野冷落的寻常野果——光皮木瓜,开始破土抽枝,以沉静坚韧的姿态,悄然重塑着这里的山河面貌,也改写了白河人世世代代的命数。
木瓜成金,绝非天降奇果的虚妄神话,而是一场跨越二十余载,从护山固本到兴民兴家的漫长觉醒。上世纪末,退耕还林的号角吹进秦巴深山,这种耐得住旱、扛得住贫瘠,根须像铁爪似的,能死死咬住陡坡地溥的木瓜树,最先被选中做了守护这片脆弱生态的先锋树。
彼时栽树,不图卖果,只为固土涵水。初春的山风拂面而过,仍然寒削刺骨,枝桠上凝着未消的霜花。人们荷锄上山,一锄一窝,一苗一土,将带着山野潮气的树苗,悉心栽入尚未回暖的土壤。没有人想到,这些被视为“生态配角”的树木,日后会成为地域标志的产业主角。十余万亩木瓜林,就这样在荒坡上悄然成势,根须深扎石隙,锁住了松散的坡土,抚平了山体裸露的伤痕。
只是那时的木瓜,空有满枝清芬,果实却酸涩坚硬,难入舌喉。每至秋风萧瑟,累累黄果无人问津,簌簌坠落草丛,归于尘土。它们是恪尽职守的生态功臣,却也是无力创收的“山野闲果”。满树沉甸甸的果实,却换不回几两碎银、半袋咸盐。
转机,始于世人丈量风物的尺度悄然更迭。当人们不再以舌尖的甜腻定义果实的优劣,而是以科技为眸、以产业为径,深挖这山野风物的潜藏禀赋,白河木瓜的命运,便彻底挣脱了千年桎梏。世人终悟,这颗酸涩平凡的青果,藏着一方被低估千载的自然宝库。一场从山林到车间、从深山到市场的“木瓜生金”蜕变,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徐徐铺展。
这是一场属于山野的“点石成金”,一场温柔而磅礴的产业炼金术。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专家们,背着帆布包,踏遍白河十四万亩木瓜林海。他们在晨雾中辨识叶脉,在夕阳下丈量树围,逐株甄别,终于在万顷绿涛中觅得一株“鹤立鸡群”的母树。其树皮皴裂如老龙鳞甲,枝干苍劲,硕果圆润如金钟倒挂,醇厚的果香清冽逼人。乡人见之,欣然慨叹:“这是咱深山的‘金香果’啊!”
自此,良种嫁接、育苗扩种层层推进。昔日无人问津的野果,走进了现代化的产业园。我曾伫立百益木瓜加工车间外的玻璃幕墙前,看着金黄的果肉在设备中翻滚蒸腾,温热的酸甜果香漫溢而出,裹着满室生机。果肉化作晶莹的果脯、琥珀色的果酒、可口的饮料;果皮萃取出珍贵的果胶,成了护肤品的精华;就连昔日烂于山野的果渣,也蜕变为“木瓜鸡”的饲料和改良土壤的有机肥料。一枚小小的木瓜,经科技赋能,衍生出六大系列数十款产品,完成了从“土疙瘩”到“金疙瘩”的华丽转身。
这场变革,更是一场重塑山乡筋骨的社会实验。不断延伸的产业链,如一张温柔而坚韧的大网,将千家万户的生计,重新织入时代的版图。
曾几何时,山里青年为了一口饱饭,不得不背井离乡。如今,产业兴,家乡旺,游子纷纷归巢。他们开着小货车穿梭于盘山道,车斗里满载着精选的鲜果,也载着踏踏实实的生计。他们粗糙的掌心紧握方向盘,车轮碾过的每一道弯路,都是丰收的轨迹。他们每一声收购的吆喝,都是山村最湿润美好的晨曦……
留守的妇女们也走出灶台,走进车间。那一双双惯于握锄头、纳鞋底的手,如今在流水线上麻利地清洗、切块。每月稳定的工资,有的寄给了省城读书的孩子,有的置换成了家里的冰箱。她们私底下常说:“这木瓜,以前是苦的,现在嚼着、看着、全是甜的。”
产业蓬勃,更催生出多元的乡野新业态。山谷间,青木瓜味主题度假区次第铺展。游客们在森林木屋里闻香品茗,在篝火旁载歌载舞,火星子蹿上夜空,映亮了一张张笑脸。而那些姿态古雅的老木瓜树,经匠心雕琢化作盆景,携着《诗经》“投瓜报琼”的意蕴,走出深山,身价倍增。乡人打趣:“从前果子烂在山里没人捡,如今一盆老桩,顶得上当年一树果钱!”
二十余载深耕,白河木瓜从“护水树”:护土树”变成了“致富果”、“摇钱树”;从卖原料到卖产品,再到卖风景、卖文化。这片土地没有走大拆大建的老路,而是立足禀赋,在绿水青山与金山银山之间,蹚出了一条温润绵长的可持续发展之路。它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真正的致富,不是掠夺土地,而是读懂土地,用好土地;不是抛弃传统,而是唤醒传统,唤醒生机。
《诗经》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两千多年的风雅吟唱,穿越时空,在秦巴林海中回响。这不再仅仅是先民的情谊,更是一个时代对这片厚重水土、这群不屈山民的深情报偿。
秋阳下,漫山遍野的木瓜垂挂枝头,为群山铺就一层温润的金毯。车间里机器轰鸣不息,乡邻们的笑声朗朗。那株株木瓜树,依旧静默地立于风雨中,用铁爪般的根须紧紧拥抱着这片曾经贫瘠的土地。它们似乎在告诉乡亲们:只要根扎得深、扎得牢,哪怕是在石头缝里、瘠溥的土壤中,也能长出摇钱树来。
木瓜生金,山河焕新。这秦巴木瓜的蝶变,正是中国广袤乡村在现代化浪潮中,寻找坐标、向阳生长的生动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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