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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人生风流》
第三十六章 尾声(续)
“我和曙光拥抱过、亲吻过,但那不能满足我对她的期待,我们也有过许多机会,但我不能,我怕弄脏了这个圣洁的女孩子,我想等结婚以后,24小时把她抱在怀里。可是我们没能在一起,便宜了苏东山那个老小子,如果一个脏手摸了你的雪白的衬衣,心里会怎样别扭,我就是那种感觉。什么‘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天下有情人有几人能成眷属,古往今来有多少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的诗词文章,‘清江一曲柳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曾与美人桥上约,恨无消息到今朝’、‘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都是千百年滔滔江水也流不尽的哀怨声。好,我不说了,酒也不喝了,你自己喝吧。”
话声嘎然而止。
“路老弟,你的话真让我感动。”米克说。“不瞒你说,我从小就喜欢曙光,我们男孩都喜欢她,但谁也不敢对她说,要是被她三哥知道了,非被揍死不可。但她三哥和我是好朋友,我们一起跟人打架,什么人都打过,***的儿子都被我们打过,但我们两人从小到大没打过架。我的妹妹和曙光是好朋友,我请妹妹跟曙光说,结果曙光从此不再理我们。她在上海上学时,我妈妈和她妈妈提起我们的事,她妈妈同意,但她不同意,给她写信她也不回。她到北京工作后,我找她三哥,她三哥说她和G兵部的苏东山谈了,但不一定成功。我就又等,一直等到她结婚,我没有希望了,匆忙跟一个还说得过去的女人结了婚……”
“你还是心不诚,你应该继续等,你没听过唐朝元微之的两句诗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不懂,你是个武夫,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一直等,等她一辈子,不就是一辈子吗?‘三生有幸’,又叫‘三生之缘’,就是要等三辈子才能有幸福,才能喜结良缘……”
“谁说不是呢?”米克继续说。“曙光结婚还不到两个月,就和苏东山要离婚,以后就一直没结婚。我真后悔。几年前我离了婚,就追求她,可是她一直不答应,她三嫂说她在部队时曾谈过一个人,离婚就是因为那个人,现在心里还想着那个人,说的就是你,我是恨你,又忌妒你,恨不得把你揍扁。昨天我去看她妈妈,她突然说请我吃饭,我很奇怪,以前我老是请她,她都不答应,怎么突然反过来请我?刚才看见你,我真想把你灌醉,可是突然明白了,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得感谢你,你是我的大恩人,刚才对你不礼貌,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不要感谢我,感谢曙光,重要的是要落实到行动上。还有,不准做生意,军队做生意是腐败,更不准走私,现在军队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还开发房地产,但你不能做,‘别看今天闹得欢,就怕将来拉清单’,你进去了,让曙光怎么办?你们要白头到老。曙光当了20多年医生,没收过一分钱红包和回扣,没吃过病人一顿饭,这是什么品质,这是革命军人的品质,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
“这是必须的。我父亲临终时,曾嘱咐过我们,谁都不许做生意。”米克说。“——以后你还是曙光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你到我们家来,我们用最高的礼节欢迎你,用最高的待遇接待你。曙光,我们两人一起敬淮海,你们都喝红酒,我喝白酒。”
“你先把杯子放下。”曙光说。“米克,刚才淮海说他跟我16岁时就认识,其实我在没见过他以前,就已经认识他了,我到大别山就是去找他的,我认定他就在大别山,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认出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后来我们没能在一起,但我一直没忘记他,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忘记……”
“这没问题,我不是小鸡肚肠的人。”米克说。“感情上的事,不是说断就断的,我结婚那么多年,不是也一直想着你吗?你们还是朋友,我们都是朋友……”
“许多人不理解,为什么到现在我还在想着他。米克,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把淮海带来吗?就是想让你看看,我心中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错,一表人才,满腹经纶,比邓国栋强,是个风流人物。”
邓国栋是他妈妈精心挑选的乘龙快婿,他的妹妹舒拉的丈夫,现任中国驻华沙武官,也会写新诗,能文能武,据说有家谱可查,是邓世昌的后人。
“风流都被雨打风吹去了。”淮海颓伤地挥挥手。
“淮海早就结婚,儿子今年都上大学了,”曙光继续说,“这么多年我并不是在等他,也不是在等其他人。我和东山离婚,是想和他结婚,但我们没能如愿,是我让淮海不要再等我的,从那时起,我就决定一辈子不再结婚。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但是,米克,我想告诉你,我这个决定没有改变,你误会了,淮海也没有劝我。实在对不起,感情上的事情,我也没办法,况且现在我也不年轻了。”
淮海和米克都惊讶地看着曙光,酒都化作汗水流了出来,然后米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颤巍巍地往酒杯里倒酒。
“米克,不能再喝了。”
“你让他喝吧。”淮海说。
米克已经不能再开车了,曙光给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淮海把他扶上车,然后两人也乘出租车回了家。
……
他们在客厅里坐下。
“你今天说得我都流泪了。”
“我的确会蛊惑人心,但说的都是真话。”
“我想你当老师时,一定蛊惑过女学生吧?”
“是的,但我没做过不该做的事。”
“这我相信,你要为人师表。”
“那倒不是,现在为人师表已经没什么约束力了,老师和学生搞不正当关系也不是稀罕事。我是心中有了红太阳,其他一切都暗淡无光。曙光,今天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你那点小心眼我昨天就看出来了。不过那和自私不是一回事。你明天乘晚班车走,上午跟我到医院把身体检查一下。”
“医院就不去了,今年7月份刚体检,我们单位有个老蔡说:‘我的指标好呢,每个箭头都向上。’我各项指标箭头不朝上、也不朝下,什么病都没有。”
“我看你气色不太好,人也有些瘦。”
“还是睡眠不好,晚上吃安眠药也只能睡三四个小时,白天没精神,但脑力还行。”
“淮海,以后工作不要太认真,反腐败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晚上看书也不要太晚。另外,那方面也要有些节制。”
淮海看了看曙光没有说话。他今天午睡时梦遗,刚才曙光给他洗衣服,都看见了。
“淮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多心。我是说,毕竟已经不是小伙子了。”
“我们已将近10年没在过一起了。”
“什么?”曙光惊讶地问。“你和花枝怎么了?”
“她身体有病,肾脏不好,只要过一次夫妻生活,就尿路感染,一坐冷板凳,冬天下冷水,肾脏就发病,抗生素用多了,把肠子又搞坏了,每天要拉两次,体重还剩80多斤。”
“委屈你了。”曙光说。
“没办法,我不能不顾她的身体。”
曙光坐在对面,穿着短衫短裤,那白晳的胳膊和腿,让淮海又想起20年前在她宿舍里的那几个夜晚。他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但曙光并没有依偎到他身上,两人默默地坐着,他好像听到她“怦怦”的心跳声,感觉到她的手发热。夜已经深了,这栋四层别墅里,晚上很安静,她妈妈在二楼早已休息,两个保姆都回家了,曙光放了她们两天假,丹丹住在学校,今夜和丁丁在看夜场电影……
“淮海,休息吧。”曙光说。
“今天多喝了点酒,更难以入睡了。”淮海说。
“你今晚不要吃安眠药了,明天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在这里就和在家里一样,不要拘束。”
他们走上三楼。淮海熄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思绪又回到了从前:周玲,他的初恋,离开这个世界已经32年。蔚兰的丈夫蔡凤楼,也于5年前去世,蔡凤楼当了副团长的女婿,被推荐上大学,毕业后搞化验,患上了职业病,当年蔚兰先看中的是他,他如果答应了,被勾死鬼勾去的可就是他的魂,人生的祸福就是如此无常;蔡凤楼是蔚兰的上门女婿,但提干结婚后就翻掉了,转业后蔚兰离开父母来到黄海,在市医药公司当门诊医生,蔡凤楼去世后,她和李兰江来往了几个月,但最终没成,公司改制后内退,是他把她调进了药监局。郑丽也终于同意嫁人,和李兰江组建了家庭。20年前他来北京,见到了丹丹,那几天,是他一生中最幸福而又最伤感的日子,他天天抱着丹丹上公园,坐在公园的椅子上给她讲童话故事,在公园的冷饮店里吃冰琪琳,在公园的树林里、草丛中捉虫,他捉到一只蚂蚱,抓住蚂蚱的两条长细腿,蚂蚱对着丹丹磕头,他说:“蚂蚱蚂蚱你磕头,我买酒给你喝。”丹丹笑得伏在他腿上,也抓住蚂蚱的腿说:“蚂蚱蚂蚱你磕头,我买雪碧给你喝。”她玩累了,中午坐在他膝上,揉着眼,连着打哈欠,他亲吻她熟睡的脸,仿佛还能听到她梦中嘻嘻地笑声,他看着她,泪眼朦胧,那是曙光给他生的女儿,是他的生命。他老是抱着她,从曙光的宿舍抱到公园,从公园抱到曙光的宿舍,她也喜欢让他抱,那娇弱柔嫩的小生命,在他的怀抱里,身上的体温,身上的乳花香味,让他的心熔化了。离开北京时,他抱着她去车站,火车汽笛拉响后,他把她抱给曙光,她在曙光怀里伸出手拉着他的衣服,哭着不让他走,那一刻,他的心碎了。转眼间她已长大了,成了一个美得不能再美的大姑娘,成了一个优秀的有知识文化的人了。“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期已经结束,现在的世界属于丹丹和丁丁这一代年青人了……”
曙光的房间在隔壁。他起身走到外面,曙光房门上面的窗玻璃还亮着灯光,他在她房门前徘徊,犹豫不决。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手,他想,如果她的房门没关,我就进去,如果已经关上,我就离开。他轻轻推了推,门开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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