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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罗绘 于 2026-2-5 19:48 编辑
长篇小说《人生风流》
第三十五章(续)
他受贿的主要途径,和李海潮一样。一是“卖官”,他的弟弟是“地下组织部长”,什么级别什么价码,都由他弟弟“拉皮条”。二是拆迁卖地,他的弟弟又兼“地下建委主任”,为房地产商“承接工程”,什么公开竞拍,谁送钱多就给谁。海阳县城有个占地80余亩的核心地块,申焱来海阳不久就开始动这块地的脑筋,建一个广场。书记说要干,没人敢反对。许多家外地老板曾报出高价,但申焱一概不谈,以低价给了本地的一家企业。广场开工时,申焱带着县四套班子主要领导悉数出席并剪彩。一年半后,申焱和县长等8名县领导因这个工程被查处。
这些家伙,一点正经本事没有,凭着一纸公文,就不可一世,或凭一纸公文,又什么也不是。淮海到会场将申焱带走时,他像融化的雪人一样瘫软在椅子上,被人架着塞进了汽车。在审查他时,他痛哭流涕地对淮海说:
“你高抬贵手,放我过去吧,我们都是商校出来的,你是我的领导,是我的老师,只有你能救救我。”
淮海训斥他:“你哭什么,你过去的威风都哪去了?你把上访群众关进地下监狱时,想过也会有今天吗?谁也救不了你。你只有一条路,老实交待问题,然后去劳动改造。你说我是你的领导,是你的老师,不错,我是做过你的领导,但我不是你的老师,那时我就说过,你连做我的学生都没资格。我听说你进市委机关后,就知道以后肯定要出事,但你不是到官场后才变坏的,你浅薄无知,私欲膨胀,有了权就会做坏事,有多大权就会做多大坏事。我所遗憾的是没能早点把你抓起来,让你多刮了海阳三层地皮,你也是海阳县人,对得起家乡人民吗?你要把搜刮来的不义之财全部还给海阳人民。”
“我有糖尿病,要住院治疗。”
“看看你还有个人形?不到1米65的个子,体重180斤。听说你每天要喝一瓶拉菲,低于1万元的还不喝,那像鲜血一样颜色的酒,你怎么喝得下去的?你放心,等到了牢里,三高都会降下来的。”
申焱的老婆是淮海的学生,广西人,叫覃香娇,外号“青香蕉”,现在已是市民政局副局长。淮海在办案点,她进不来,就到淮海父亲家来哭。她又去找那个已退休10几年的市委副书记,那个副书记大发脾气:“乌(无)法乌(无)天,简直是乌法乌天!现在还搞打砸抢整人。我不找他,他梭锅拾呢搞子(他算个什么东西)!”来到市纪委书记办公室,用拐杖敲办公桌叫放人。书记说:“这个案子是省里办的。”他说:“我去找省里,你狎锅挑儿马我(你写个条子给我)。”这个条子当然不好写。他又来到办案点,门卫不让进,他大发脾气:“你梭锅拾呢搞子,眼瞎了还有个通(洞)?我是侍怀忠侍书记。”门卫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坏种’,这里没有省领导。再胡闹打110。”他抡起手杖,打碎了窗玻璃。他又找淮海的岳父,说:“你女婿是死(四)人胖(帮)儿的困儿(棍子),霞菜啊不是温刻(现在也不是文革),委什呢门儿哈马人关起来(为什么还把人关起来)?”他自己就是“温刻”时“活学活用”上来的。“青香蕉”连淮海和郑丽的关系都摸清了,郑丽带着她来到办案点。淮海让她哭够后对她说:
“《党纪处分条例》第七条规定:‘领导干部的配偶、子女受贿,视同本人受贿。’这条规定有些模糊,我们实行时,配偶一般是指老婆,但你们情况不同,你也是领导干部,如果我这样解读:申焱是你的配偶,申焱受贿你也视同受贿。从形式逻辑上也解释得通。所以如果你不能举证证明他无罪,还是不要到处找人,不然你也能被牵连进来,你们倒是团聚了,但孩子谁照顾。”
“我担心他想不开会跳楼,他还有糖尿病。”
“你们这么多年夫妻,你看他是有勇气跳楼的人吗?你尽管放心,保证他死不了。至于他患糖尿病,我们每天请医生、护士来给他检查、护理,该吃药吃药,该挂水挂水,也没酒给他喝,也不会往他菜里放糖,他的身体只会比以前健康。”
申焱利用服务企业经营、干部职务、职级晋升及调整等职务便利,共收受、索取39人所送财物折币353万余元,以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6个月,没收个人财产80万元。
…………
春节之前,是查案室一年中最轻松的时候,腊月23机关开过年终总结大会以后,淮海每天安排一个人值班,让其他人都回家忙年。这天上午,淮海在办公室看了一会报纸,无心工作,办公室里暖气使人困倦,他走到室外,绕着走廊散步。在市中心的原市委、市府南北大院卖给了韩国商人建商城,市级机关在远离城区的地方新建了3栋32层的行政中心大楼,淮海的办公室在主楼的16楼,市统计局在6楼,在同一个大院、同一栋大楼里上班,淮海还没见过顾芳,她不可能忘记他的,每年春节都给他寄贺年片,她不来见他是怕心中的火再被燃烧。各个办公室里都没有多少人,只有廉政办里“小香槟”等人在忙着发文件:
《关于转发〈省纪委关于转发〈中央纪委关于在春节期间严格遵守《中央国务院廉洁自律八项规定》的通知〉的通知〉的通知》
他绕着走廊,从南边走到北边,从北边向东转向南边,在无人的楼道里,看见从书记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在关门。他从背影看出是孟心洁,连忙回转身,又转回北边,他不想与孟心洁见面。他在北边楼道转了一圈后,从西边向南,回到自己办公室,却见孟心洁正坐在办公室里等他。孟心洁见到淮海,站了起来,淮海对她说:“和你谈过话啦?”孟心洁神情沮丧,点了点头。淮海将她领到里间自己的办公室,新考进来的女大学生小孟把孟心洁的茶杯端了进来。孟心洁流出了眼泪,说:“淮海,那时我们在一起工作,查处别人的问题,没想到现在我也成了被查对象,而且查我的人还是你。”
孟心洁一家,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混得虽然不能算显赫,但也被众多人所羡慕。她高中毕业后,考入黄海卫校护士班,因长相出众,被校长看中要让她做儿媳,毕业后留校任团委书记,那时她是个很清纯的姑娘,每天早上领着学生跑步,节假日组织文娱晚会。校长的儿子是个“帅哥”,长得和梁天就像真假美猴王,当时在农村插队,校长怕这门亲事靠不住,让她20岁就结了婚。后来,她的丈夫被推荐到扬州医专上学,毕业后分配到黄海地区人民医院普外科当医生。八十年代中期,孟心洁所拜的姑姑孟淑贤任市委副书记兼市纪委书记,那时有中专以上学历,是当领导干部或进机关工作的优选条件,孟心洁有中专学历,调进了市纪委,10年后到市卫生局任党委副书记兼纪检组长。后来在一次党建工作汇报会上,她又被新来的市委组织部长发现,是个有能力的可以重点培养的女干部,于是调到黄海区任区委副书记、代区长、区长,她自己和大家也知道,她是被作为女市长来培养的,黄海地区出过不止一个女县委书记和女县长,还没出过女市长,她将是第一个女市长。她和会闹的区委书记李海潮合作得很和谐,大家都说这届党政班子史无前例的“空前团结”,当时正在考察李海潮当副市长,李海潮荣升,她就是区委书记。
她的丈夫,在她到市卫生局后当了市一院副院长,她当区长后,又当了院长。
她的女儿长得不如妈妈,有着假梁天的基因,是个黑姑娘,上小学时淮海见过,很单纯、活泼,不爱学习,市地震局有个叫老尤的人的儿子和她高中同届,每次考试,如果老尤的儿子倒数第一她就是倒数第二,如果老尤的儿子倒数第二她就是倒数第一,两人唱“二人转”,高考分数还没到总分的一半,但也上了一所名校的本三,有一次孟心洁在淮海办公室里说:“真让人焦心,不肯学习,成天逛夫子庙,买化妆品,以后怎么办呢?。”可是毕业时,她被组织部门作为选调生,免考分配到海阳县共青团,实习期满后“竞聘上岗”当了团委副书记,一年后当了书记,又一年后当了副县长,工作还不到三年,还不到30岁。这时孟心洁又对淮海说:“我家娜娜优秀呢。”孟心洁为女儿选婿很是用心,淮海在糖烟酒公司工作时的联合仓库的主任,和孟心洁的父母家住在一个小区,她有5个子女,大女儿是部队某研究所的德文翻译,女婿是个少将,大儿子是海军大校军官,二儿子是苏南某市司法局局长,三儿子是省高级法院副院长,小儿子原是黄海中级法院刑庭副庭长,后辞职当律师,孟心洁想让女儿嫁给这个家庭,但人家不要,女儿就嫁给了一个南京人,这人和黑姑娘一样,长得不好看,是个“赫鲁晓夫”,以后生出来的小孩估计也不会比非洲人白到哪里,结婚时淮海去参加婚礼,孟心洁对他说:“我的女婿不漂亮,但很有出息,今年31岁已是正县级干部。”
然而,任何兴衰都是有定数的,就如《红楼梦》中的贾府,败落只是顷刻间的事。去年,孟心洁的丈夫因接受回扣和在医院新区建设中收受贿赂,被判15年有期徒刑,接着在调查申焱案时,又查出她女儿是申焱的情妇,并有经济受贿问题,被判三缓二,在县政府当勤杂工,算是没面目在黄海了,想回南京和丈夫团聚,但丈夫提出离婚。接着在调查黄海区李海潮案件时,一个房地产开发商交待,也送给孟心洁10万块钱。淮海心里很矛盾,他将她的丈夫送进了监狱,将她的女儿撤职查办,现在又要查处她,怎么办?他真想不通,她难道就缺这10万块钱吗?到底还是境界太低。他曾多次去过劳改农场找犯人取证,看到那些身穿囚服的犯人劳动的场面,实在不想看到这个美丽的女人,也穿着囚服混杂在一群女囚中间。于是,他给孟心洁打电话,告诉她某日将开始对她的问题进行调查,叫她在此之前主动投案自首,退出赃款。她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和纪律责任,受到了组织处理,从区长降为主任科员。
“以后好好吸取教训吧。”淮海对孟心洁说。
“我还能有什么以后呢?20年的工作全完了。”孟心洁说。
“看来你还是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人生并不是只有当官才是成功,怎样做人才是最重要的,做人是一辈子的事。”
这个曾经在黄海街上风光无限的女人,将来是不会再露面了。
淮海春节前闲适的心情被破坏了,孟心洁走后,他想找点事做,但没有心思,就准备到顶楼的书店去看看,走到门口,只见从东边走来几个人,女书记和两个副书记、秘书长、办公室主任,和女书记走在前面的是邵林。他们走到近前,女书记向邵林介绍,邵林说:“路淮海,我认识,就是我把他调进来的。”他看了看门口的牌子,又说:“你还在检查室。那时有人说他文质彬彬的,不能办案,我说能办,让他办了好几个有影响的案子。你们不要看他文质彬彬的,他还当过兵呢。”
邵林还像过去一样谈笑风生,但淮海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种对他的崇敬的感觉。邵林已经55岁,现任省人大秘书长,按他的工作能力,应该能当上比这大得多的干部,但他没当过县委书记、市委书记,这段履历中止了他的仕途。近几年也不断有关于他的负面传闻,市扶贫办那个老同志对淮海说过,邵林曾向市地产办主任程柏森索要5万美金,给儿子出国留学,程柏森直到患癌症临终时才说出来。一个将死之人,没有必要说假话吧。淮海想起当年查办市工商局副局长王铮案后邵林说的话:“毛主席说:‘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人都是在变的,不是变好,就是变坏,特别是当有了权力,特别是当权力大了的时候,要想不被权力腐蚀,还真是不容易。”邵林如果职务还有上升的希望,是不会向人索要钱财的,人的行为动机是不一样的,方正清能保持清正廉洁,是一种信念,一种道德,一种境界,而邵林过去能清正廉洁,说到底还是为了个人的名利地位,因此人生一辈子,最难做到的是保持晚节。
邵林他们走后,淮海的心情被彻底破坏,他从衣柜里拿出外套穿上,想上街去走走,他心情不好时,常在城里城外闲走,唤起对已逝去的美好时光的回忆。他3岁到这个城里生活,当时街上整天播放着“我们走在大路上……”的让人激奋的歌声,已经过去40多年,城市不断扩大,人口不断增加,他也从一个整天只知道跟人打架的顽童,成长为一个知识分子,党的卫士,回首往事,感慨万千。他走出大楼,外面正在下着大雪,他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公交车把他带到西环路,他在城西大桥附近下了车。雪越下越大,一点也不觉得冷,雪让他回到了童年时代,回到了在大别山当兵的青年时代,回到了在北京上学的大学时代,雪让他的心灵得到了净化,让他的心情感到了欣快:飘飘洒洒,是仙女在散花;洁白无瑕,是处子的冰心;素娥舞袖,是迎春的使者;六出梅花,是丰年的瑞兆……
他走上城西大桥,看见从桥南走来一个撑着伞的女人,雪幕中看不清楚,似乎眼熟,渐渐走近时,他认出了这个风姿绰约、仿佛是从云中飘来的仙女一样的女人是顾芳。顾芳也认出了他,斜着走了过来,惊奇地问:
“路老师,大雪天,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要过年了,难得清闲,来这里散散心。”淮海说。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路老师,到行政大楼上班已经半年,在同一栋楼里,也见不到你。16楼到6楼,只隔着10层,就像在天上一样。我总是想去见你,又不敢去。”
“是啊,我也想去看看你,但工作太忙,正常在办案点上班,只有领导找我或开会才回来。”
在这漫天飞舞的风雪里,在这城郊的空旷的大桥上,只有他们两人,站在一把伞下,那情景如果是电影中的镜头,会让人产生出惆怅的暇想。淮海在心中犹豫,“是不是告诉她呢?告诉她,怕她会受到打击,要过年了;但不告诉她,很可能会再发生那样的事,就会毁掉她的家庭。”
“小顾,你先生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我也常见不到他,不是开会,就是应酬。”
“有医药代表到过你家吗?”
“没有,我不准他和医药代表接触,也不准他收病人红包。”
“小顾,我想告诉你,你先生不是没有问题,他收过药品回扣。”
“不会的,路老师,我知道你担心他会出问题,但他真没有收过药品回扣。”
“小顾,你不相信我吗?”
“路老师,我相信你,只是,”顾芳迟疑地说,“只是他怎么没被查处呢?还当了院长,医院班子里都被查处了,不然也轮不到他当院长,他呆头呆脑的也不是当一把手的料,而且他还是你们纪委树的廉洁行医的典型。”
“是我放了他,他收的钱不多,但也够判刑了,我不想看到你骑着自行车,到牢里去给他送饭,冒着被撤职查办的干系放了他。”
顾芳惊讶得目瞪口呆。
“他是个骗子,向我保证没有收过一个红包、一分钱回扣。回家我就叫他去你那里自首,把收的钱全退出来。”
“不能,那不是把我出卖了吗?”
“那我叫他把钱全捐给灾区——他的钱都藏哪儿了?”
“这样也行,但我告诉你的目的,是要你加强对他的监督,有许多领导出问题,就是老婆坏的事,你不是坏人,这我相信你,但你太单纯。现在他的权更大了,瞄准他的人更多了,在那种环境里,想不湿脚是很难的。我和他都不能再有第二次了。你的先生并不是呆头呆脑的人,你还没有真正了解他。”
“路老师,他是不是还有别的事?”顾芳疑惑地问。
“没有,我只是提醒你,事物的本质是简单的,但现象是复杂的。当初准备让他当院长时,组织部征求纪委意见,我明确表示反对,但还是让他当了,这对他不是好事。你回去对他说:‘我今天遇到路老师了,他叫你好自为之。’”
顾芳的先生在医院里还有女人,这事淮海曾严正警告过他,但不能告诉顾芳,她还像小姑娘一样单纯,只看到美好,看不到丑恶,如果知道了肯定要离婚。十年后,顾芳的先生因在医院扩建中受贿被判入狱,那时淮海已到二线,案子不是他办的。顾芳请他一起去探监,她的先生痛哭流涕地对淮海说:“我对不起你。”淮海说:“你不是对不起我,而是对不起顾芳,你欺骗了她。你也是读书人,境界怎么会这么低,难道世界上只有钱是好的吗?好好改造吧,争取减刑,早日回家团聚。”
淮海回到办公室,曙光寄来了贺年卡,看着贺年卡上熟悉的字体,曙光的音容笑貌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个美丽的女军官,那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是他永远的眷恋。一阵强烈的思念之情,涌了上来,不能自持。他拿出刚才在邮局买的贺年卡,小孟拿着一叠寄给各县(市、区)纪委和市直各纪检组的贺年片,正要送收发室,对他说:“主任,我给你带去。”他说:“不用,你去吧。”他坐下在贺年卡上写道——
像一片云霞,
飘飘盈盈;
像一树桃花,
楚楚怜怜;
像一株杨柳,
袅袅婷婷;
像一池春水,
脉脉茵茵;
像一轮秋月,
皎皎清清……
割不断的思念,
醉里梦里;
掩不住的愁绪,
心头眉头;
忘不掉的往事,
春天秋天;
寄不尽的离恨,
山远水远;
诉不完的艾怨,
风声雨声……
哦!
三十年过去,
岁月绵绵;
别时容易见时难,
音信残残。
春花谢了又开,
秋月缺了还圆,
人两地,
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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