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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 头 ——童年故事
我童年的大部分时光,是在外婆那飘着炊烟的土屋里、在白石河畔的山野间悄然流淌的。外婆家坐落在美丽向阳的小山包半腰,几间低矮的土屋依山而筑,门前用黄土夯筑的大场坝,便是我童年眺望世界的瞭望台。
站在场坝上极目远眺,一里外的白石河如一条晶亮的银龙,从里山蜿蜒而来,又向大山深处奔腾而去。在晴朗的日子里,河面波光粼粼,闪烁着细碎而耀眼的光芒,仿佛撒了一把把碎金。而河道中央,总有一片浓浓的白色雾气蒸腾而上,伴随着一阵阵沉闷而雄浑的声响,如同远方巨兽的低吼,在河谷间久久回荡。每当这时,外婆便会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或从灶房探出头来,用她那带着浓重鼻音的语调告诉我:“那是龙王爷在吼叫呢,娃儿,可不敢靠近。”
我常常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场坝上,望着那片神秘的雾气和奔腾的河流,心中充满了无限的遐想与好奇。那河的尽头通向何方?那雾气后面究竟藏着什么?那龙王爷又是什么模样?河水一定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水底五彩的卵石和欢快游动的小鱼吧?那不可遏阻的吸引力,像一双无形的手,无数次牵引着我的脚步,萌生出到河边一探究竟的念头。
但外婆的禁令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我的渴望牢牢锁在场坝之内。“不敢去,不敢去!”她总是把我揽在怀里,神情严肃地告诫,“河里那个凶恶的龙王爷,专爱抓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小娃娃。只要有小孩靠近河边,就会被他悄没声息地抓去,再也回不了家,见不到外婆咯!”
“那……那龙王爷会死吗?”我仰着小脸,眼里满是不甘和一丝天真的期盼,小心翼翼地问道。
外婆被我逗笑了,抚摸着我的头,语气带着一丝神秘和笃定:“会的,等你长大了,长得比场坝上的那棵老槐树还高,力气比你外公还大的时候,它就老死啦!”
从此,我便将对外婆的依恋和对河边的向往,都寄托在了那个“龙王爷会死”的承诺上。我再不敢轻易表露想去河边的念头,一想到龙王爷那可能青面獠牙的模样,心里就忍不住发怵。但与此同时,一个新的期盼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我开始非常急切地期待自己快快长大,期待那龙王爷能早一天寿终正寝。
然而,日子像白石河的水一样缓缓流淌,几年过去了,龙王爷似乎依然健在。那河中央的雾气依旧浓重,那沉闷的吼叫声也一如以往,日夜不息地在河谷间震荡。我渐渐长高了些,也懂事了些,只是那份对河边的向往,和对龙王爷死亡的期盼,交织在一起,愈发强烈。终于,在一个寻常的夏日午后,我得偿所愿,第一次踏上了那片魂牵梦绕的土地。
那天,日头正烈,蝉鸣聒噪。外婆挎着竹篮,拿着镰刀,说是要去河滩捋猪草,临走前反复叮嘱我:“乖乖在家待着,不要乱跑,外婆一会儿就回来给你煎张饼子吃。”我嘴上乖巧地应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外婆常去河边捋那种多汁的猪草。等她的身影一消失在山路拐角,我便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鸟,悄悄跟了上去。我猫着腰,踩着路边的青草,尽量不发出声响,远远地缀在她身后。直到那片开阔的河滩映入眼帘,外婆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便发现了气喘吁吁的我。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无奈又慈爱的笑容,只是温和地嗔怪道:“你这鬼灵精的娃儿,咋跟来了?不听话!”却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厉声呵斥,更没有撵我回去。
那一刻,我所有的紧张和担忧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即将揭开谜底的兴奋。河边,真是一个美丽而新奇的世界!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绿色草滩,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铺展在河边,上面点缀着各色各样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像星星,像眼睛,在风中摇曳生姿。还有许多我从未见过的小鸟,羽毛鲜艳,在花丛中来回飞舞,发出清脆悦耳的阵阵鸣叫,仿佛在欢迎我的到来。我一会儿追逐蝴蝶,一会儿又俯身去闻花香,心里不禁暗暗埋怨起外婆来:“这么好玩的地方,为什么要说有龙王爷骗人呢?害得我盼了这么久!”
在草滩的西边,便是那喷着浓浓雾气、发出巨大声响的地方。我拉着外婆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靠近。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龙王爷在吼叫,而是一个颇为壮观的飞瀑!河水从陡峭的石崖上奔腾而下,撞击在岩石上,激起千层浪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溅起的水雾如烟似云,随风飘散,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新的水汽。那下冲的水流气势磅礴,看久了,真会让人感到阵阵眩晕,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要把人往前拽,让人心生敬畏。
“外婆,龙王爷……龙王爷就住那里面吗?”我依旧心有余悸,指着瀑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外婆笑得更欢了,她牵着我的小手,走到水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柔声道:“傻娃儿,那有什么龙王爷哟,是外婆怕你年纪小,跑来河边玩水掉进去,才瞎编出来唬你的!”
我恍然大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受骗上当的小小委屈,有对龙王爷不存在的释然,更有对眼前这片美景的沉醉。我期待了那么久,盼望了那么久,那个我以为会老死的龙王爷,原来根本就不存在!这地方多美啊!早知如此,我应该早就可以天天到这里来玩了!然而,当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奔腾的河水时,心中却又升起一丝小小的失望——我一直以为会清澈见底的河水,竟然是如此的混浊,是一种厚重的褐黄色,夹杂着泥沙,滚滚向前。我不禁小声嘀咕,带着孩子气的遗憾:“这河水要是清澈的,该有多好啊!”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外婆时,外婆又笑了,她说:“真是个傻孩子!前几天才下了暴雨,这河水自然 就是浑浊的了!你过几天来看,都能当镜子照得见你脸上的汗渍呢!还能看见水底游来游去的鱼儿,捧一捧就能喝,甜丝丝的。”
我的外公,是个出了名的勤快人,他似乎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一天从早到晚总是在田埂上、山坡上忙个不停,不是侍弄庄稼,就是修整果树。他尤其喜欢种树,每年春天,万物复苏的时候,外公都会不知从哪里搞来好多小树苗,有杨树苗、有柳树苗,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他总是扛着锄头,挑着水桶,在房前屋后、在山坡路边,仔仔细细地挖坑、栽苗、浇水。
我常常跟在外公身后,好奇地问:“外公,外公,您为什么要种这么多树呀?”
外公总是一边擦着汗,一边笑眯眯地反问我:“娃儿,你为什么爱穿新衣服呢?”
“好看呗!”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心里觉得这问题问得真奇怪,这还用问吗?
“这就对喽!”外公爽朗地大笑起来,用他那布满老茧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风趣地说,“这光秃秃的小山包,也得穿上花花绿绿的新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会变得更好看嘛!”
我听了,恍然大悟,便也兴致勃勃地跟着外公一起种树。我学着外公的样子,用小铲子挖坑,小心翼翼地把小树苗放进去,再用小手把土压实,最后提着小水桶,摇摇晃晃地去河边打水浇树。虽然力气不大,干得满头大汗,但心里却乐滋滋的。
那时候,我每天最上心的事,就是去看那些新栽的小树苗。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山坡上,给它们松松土,拔拔草,看看它们有没有长高了一点点,有没有长出新的嫩芽。我盼望着它们快点长大,长得枝繁叶茂,好让光秃秃的山峁变得绿油油的,像穿上了新衣裳一样好看。晚上躺在床上,我梦见那些小树苗一夜之间就长得又大又高,郁郁葱葱,漫山遍野都是绿色;梦见自己又跑到了河边,欣喜地看到河水圆润的卵石和欢快游动的小鱼……有时候,梦境还会延伸到更远的地方,梦见家乡的楼房变得很高很高,梦见马路上的汽车越来越多,梦见人们的生活越过越红火……
那些童年的盼头,像一颗颗明亮的星星,照亮了我记忆的天空。从盼望龙王爷老死,到盼望河水变清,再到盼望小树苗快快长大,每一个盼头都那么真切,那么纯粹。正是这些朴素而美好的盼头,给了我童年无限的乐趣和动力,也让我早早明白:人,是必须要有盼头的。有了盼头,生活就有了方向,有了希望;有了盼头,再平淡的日子也会变得五彩斑斓;有了盼头,我们才能在平凡的生活中汲取力量,向着更美好的未来勇往直前。因为有了盼头,一切才会真的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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