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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雪痕 作者/徐东风
第一章:八月梨花
北风是昨夜半夜里开始发狂的。
我躺在军帐里,听着帐外那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呼啸声。那声音不像风,倒像是无数冤魂在塞外的荒原上呜咽。胡天的八月,在长安还是桂花飘香的时节,在这里,冬天却像个不速之客,蛮横地撞开了边关的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歇,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了轮台。我披衣起身,掀开帐帘的一角。那一瞬间,我愣住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昨夜还枯黄坚韧的白草,此刻全被厚厚的积雪压折。而最让我移不开眼的,是营帐外那些光秃秃的胡杨与枯树。一夜之间,积雪缀满了枝头,晶莹剔透,在微明的晨光中闪烁着圣洁的光晕。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我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这哪里是苦寒的飞雪?这分明是江南三月最盛大的春光。我仿佛闻到了梨花的清香,听到了故乡的莺啼。在这绝域的边关,岑参竟被一场大雪骗回了魂牵梦绕的江南。
然而,幻象终究是幻象。一阵刺骨的寒风趁机钻进帐内,我猛地打了个寒战,指尖瞬间失去了知觉。雪花随着风势散入珠帘,沾湿了丝织的罗幕,化作冰冷的水渍。我重新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却只觉得那皮毛冷得像一块铁;又拉过锦缎的被子,可在这彻骨的奇寒面前,再厚的锦衾也显得单薄如纸。
我走出营帐,想去看看这“梨花”到底有多重。演武场上,几个早起的士兵正在操练。我看见将军正试图拉开他的角弓,可那兽角装饰的硬弓仿佛被冻成了千斤巨石,他涨红了脸,手指冻得发紫,终究还是没能将弓弦控住。不远处的都护正披挂铁衣,那冰冷的铠甲刚触碰到身体,便激得他浑身一颤,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穿在身上。
这就是边关。没有春风,没有梨花,只有能冻裂骨头的严寒,和一群在严寒中咬牙挺立的汉子。 “岑判官,好兴致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看见武判官正站在风雪中,朝我微微笑着。他今日穿得格外整齐,眉宇间带着一丝即将归京的轻松,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武兄。”我迎上去,握住他冰冷的手,“这胡天的雪,可还入得了你的眼?”武判官抬头望向那千树万树的“梨花”,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太美了。美得像一场梦。岑兄,梦醒之后,便是长安了。”我心头一紧。
是啊,他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牡丹、有丝竹、有暖春的长安。而我,还要留在这片被冰雪封锁的土地上,守着这千树万树的梨花,直到下一个春天——如果这里真的有春天的话。
“走,”武判官拍了拍我的肩膀,打破了沉默,“主帅在中军设了酒宴,说是为我送行,其实也是想借你的诗,暖一暖这塞外的寒气。”我点了点头,随他向中军大帐走去。身后,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在我的肩头,像极了故人离别时欲言又止的叹息。我知道,这场雪,会一直下到他离开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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