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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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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烈日将大地锻造成一块焦黄的陶片,裂纹纵横如垂死之神的最后祈愿。天空,一片无情无义的琉璃蓝,扣在四野之上,吸干了最后一丝水汽与慈悲。风是热的,裹挟着尘土,吹过之处,草木皆枯,只剩下坚硬带刺的灌木,以扭曲的姿态对抗着消亡。
  在这片被遗忘的硬壳上,一个移动的小点打破了地平线的凝固。这是个无名的男孩,他名字只存在于他自己的沉默里,是一个无人呼唤的符咒。他大约十岁,或许更小,时间的刻度在他颠沛流离的生命里早已模糊。皮肤是深橄榄色,嘴唇因干渴而皲裂,一双黑眼睛深陷,里面住着一个远超过年龄的古老荒凉。
  他走着,脚上破烂的鹿皮鞋感知着地面的灼烫。他失去了所有。部族在白人的枪炮与谎言中如秋叶般凋零,亲人逐一逝去,母亲最后温暖的怀抱也已在记忆里冷却成冰冷的土地。他是一具小小的、活着的废墟,独行于这片更大的、死去的废墟之上。
  过去的记忆碎片般刺入脑海:父亲磨砺燧石的沙沙声,村落里炊烟的温暖气味,夜祭鼓声沉稳的跳动。然后是马蹄如雷,火光冲天,陌生的粗厉叫喊,母亲将他推入灌木丛时那双绝望而炽烈的眼睛……寒冷、饥饿、无尽的跋涉。这些画面不再带来剧烈的痛楚,只是一种永恒的、弥漫性的钝痛,像背景里的低吟,伴随着他每一次心跳。
  日头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龟裂的土地上,像一个诡异而忠诚的同伴。就在他几乎要融化在这片炫目的光害中时,他看到了它。
  起初,只是一道微弱的反光,刺入眼角。他停住脚步,眯起眼。不远处的旷野上,两条平行的、闪烁着钢铁寒光的线,笔直地、不可抗拒地延伸出去,切开古老的土地,直至消失在地平线蒸腾的热浪里。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它们不是自然的造物,光滑、冰冷、带着一种绝对的几何意志。他跪下来,伸出颤抖的手指,触碰那钢铁的表面。一股沁凉,与他指尖的滚烫形成尖锐对比。他将耳朵贴上去。
寂静。巨大的、深沉的寂静。然而在那寂静之下,他似乎又听到了某种极其遥远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沉睡的力量。
  这不是树木,不是石头,不是河流。它冰冷,却没有死亡的气息;它坚硬,却又蕴含着某种动势。它是什么?是白人的神祇?是他们驯服的巨大蛇怪?还是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金属之路?
  部落里老人讲述的故事碎片涌入脑海:关于世界之初的巨大神物,关于穿梭地底的雷电之灵。这段铁轨,在他被苦难和孤独灼烧的认知里,披上了神秘而强大的外衣。它出现在这片绝境,如此突兀,又如此必然,仿佛一个等待着他的启示。
一种着魔般的冲动攫住了他。他站起来,目光紧紧锁住那两条闪着寒光的线。它们指向远方,指向他原本要去的方向之外。他体内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是一种强烈的、近乎绝望的好奇,一种想要靠近的冲动。
  他改变了方向,不再漫无目的。他有了一个向导。他开始跟着铁轨走。
  铁轨枕木下的碎石硌着他的脚,但他浑然不觉。太阳沉下,又升起,再次将它的酷热倾泻下来。他舔舐岩石上稀少的晨露,搜寻着一切可以果腹的根茎或小虫。夜晚,气温骤降,他蜷缩在铁轨旁,感受着那钢铁在夜晚散发的、不同于土地的寒意。有时,他会惊醒,仿佛听到那铁轨在黑暗中发出低吟,催促他继续前行。
风景在铁轨两侧缓慢变化,又似乎亘古不变。他看到被遗弃的临时营地,腐烂的木桩和生锈的铁罐散落一地。他看到远处有野牛的白骨,巨大而孤独。有一次,一列火车真的出现了,远远地,像一个喷吐着浓黑烟雾和炽热火花的钢铁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轰隆隆地碾过铁轨,疾驰而去。他惊恐地扑倒在灌木丛后,心脏狂跳,看着那庞然大物不可阻挡的力量。这经历非但没有吓退他,反而加深了这铁轨的神秘与强大。它能承载那样的怪物。
他又跟着铁轨走了两天,脚步变得虚浮,视野开始飘忽不定。铁轨在他眼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甚至在热浪中扭动起来。但他依旧跟着,被一种执念推动。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像露水一样被蒸发殆尽时,铁轨通向了前方一座隆起的山岩。在山壁之下,一个黑色的洞口张开着。铁轨毫无迟疑地延伸了进去,消失在那片浓郁的、绝对的黑暗之中。
  那山洞像一头巨兽沉默的口。边缘参差不齐,颜色深黯。里面吹出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某种矿物的涩味,比外面的空气更凉,更重。
  他在洞口停住了。古老的恐惧在他血脉中苏醒。黑暗,在山林和部落的故事里,总是与未知的危险、与祖灵警告不要踏入的领域联系在一起。他喘息着,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他看着那两条铁轨毅然决然地刺入黑暗,那冰冷的、无惧的意志感染了他。它通向哪里?是不是另一个世界?是不是星辰坠落之地?或者,是死亡的居所?
  即使是死亡,也好过这无休止的、烈日下的流亡。
  他深吸了一口那洞中吹出的、带着陌生气味的空气,迈出了脚步。一步,两步。光明迅速退去,黑暗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只能依靠触觉。他伸出手,触摸旁边冰冷潮湿的岩壁。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两条铁轨在几乎完全的黑寂中,竟似乎泛着极其微弱的、冷硬的磷光,为他指引着方向。他沿着它们,向更深处走去。
  眼睛逐渐适应了微光,能模糊分辨出洞顶垂下的怪异轮廓,或许是石钟乳,或许是别的什么。阴影在晃动,仿佛有活物在边缘蠕动。每一次水滴落下,每一次风声变调,都让他的心脏骤然缩紧。他听到了记忆里的声音——族人的哀歌,母亲的哭泣,敌人的狂笑。它们在这片放大的黑暗里回荡,扭曲。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喉咙,挤压他的肺叶。他越走越慢,身体僵硬。他想转身逃跑,逃回那片他诅咒了无数次的烈日之下。但他没有。
  他停住脚步,站在铁轨中央,站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正中心。他剧烈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撕裂。那积累了数日、数月、乃至整整一个短暂却漫长一生的恐惧——失去的恐惧,孤独的恐惧,对白人的恐惧,对饥饿和干渴的恐惧,对这片无情土地的恐惧,尤其是对眼前这未知黑暗的恐惧——终于达到了顶点。
  它必须找到一个出口。否则,它就会从他内部将他摧毁。
  他猛地吸足一口气,那气息灼烧着他干涸的气管。然后,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开始奔跑。
  不是逃离,而是向着黑暗的更深处,沿着那微光指引的铁轨,疯狂地奔跑起来。
脚步砸在碎石地上,溅起声响。呼吸变成粗粝的咆哮。然后,那咆哮冲出了他的喉咙,冲破了所有束缚,扭曲、变形,成了一声漫长而尖利、撕裂整个洞窟黑暗的——嚎叫。
  那不是语言。那是从他灵魂最原始的底层迸发出来的声音,裹挟着所有的痛苦、愤怒、迷茫和存在。声波撞击在岩壁上,反弹回来,变成无数声嚎叫,环绕着他,推动着他。
  他奔跑,嚎叫。奔跑,嚎叫。
  肌肉燃烧,肺部炸裂,喉咙腥甜。但他不停。他踏着铁轨,踩着枕木,将这金属之路作为他疯狂仪式的路径。他将所有的恐惧,都倾注在这奔跑和嚎叫之中,将它们甩在身后,践踏在脚下。
  他感觉自己正在撕裂这黑暗的茧。他感觉自己正在变得空灵,变得轻盈,变得强大。那嚎叫不再仅仅是痛苦,它是一种宣告,一种挑战,一种对自身存在的、嘶哑的确证。
  黑暗不再是压迫他的东西,它成了他奔跑嚎叫的介质,成了他仪式的圣殿。他战胜了它!他用自己的声音和速度,战胜了这洞窟,战胜了这片土地施加于他的一切,战胜了那几乎将他压垮的、对万物永恒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在飞,在黑暗中化作了一支箭,一枚流星,沿着那宿命般的铁轨,射  向未知的终点。血液在耳中轰鸣,与自己的嚎叫和脚步的回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交响。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就在那奔涌的情绪和力量达到最巅峰的那一刻——
  毫无预兆地,铁轨前方,那片他以为将永恒无尽的黑暗,骤然被一片无比强烈、无比锐利、无比残酷的——白光所切断。
  那光如此突然,如此绝对,像一柄巨斧劈开了混沌,瞬间吞噬了一切:黑暗、阴影、回声,以及他那尚未停息的、胜利的嚎叫。
  它刺入他因适应黑暗而极度敏感的双眼,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痛。
  一切戛然而止。奔跑。嚎叫。黑暗。恐惧。胜利。所有的一切。
  只剩下那片无声的、燃烧的、纯净的白。
  随后,他听到一声刺耳的鸣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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