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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吹哨人
五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年一身戎装、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都已是两鬓染霜的花甲老人。恰逢入伍五十周年纪念日,同城的一众老战友相约团聚,二十余人齐聚酒楼,分坐两桌,暖意融融。
众人平日里各有生活,退休之后清闲度日,却难得全员聚齐。指挥连的张明华随口在战友群里提了一句聚餐倡议,立刻得到全员响应,昔日战友们悉数准时赴约,奔赴这场迟来半个世纪的重逢。
宴席刚开始,气氛尚且温和舒缓。席间一位战友带来了一首军旅诗歌《什么是战友》,想要为聚会助兴。爽朗干练的女战友陈静听闻,立刻伸手接过诗稿,张口便是标准清亮的女兵普通话,字句铿锵,饱含深情地朗读起来。
“什么是战友?战友是青春在战旗上停留,战友是一身国防绿,几度风雨奏,战友是一路驼铃响热血写春秋,战友啊战友,生死不相负,汗一起洒血一起流,年轻时生死相依,老了也渴望聚首。战友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碗碰碗,在一个铺上睡觉头挨头,凭着一样的信念和理想,把荣誉和尊严共同铸就。脱下军装,眷恋在胸口,哪怕远走,心仍并肩战斗。战友啊战友,生死不相负,汗一起洒血一起流。年轻时生死相依,老了也渴望聚首。战友是一颗心滚烫熟透,战友是两只手紧紧相扣。有了战友三生有幸,有了战友四海共游。战友是一首歌,用一生演奏;战友是一个梦,梦回那年头,最铁的称呼就叫战友!”
质朴滚烫的文字,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字字句句皆是青春岁月,段段落落都是军旅初心。朗读落幕,席间瞬间掀起一阵热烈的高潮,掌声此起彼伏。众人难掩心中激动,抛开所有拘谨规矩,纷纷举杯相碰、推杯换盏,原本预设好的聚会流程,就这样被滚烫的战友情打破,聚会在热烈喧嚣的氛围里正式拉开帷幕。
看着席间热闹又略显杂乱的景象,此次聚会的发起人、小个子的张明华笑着摇了摇头,索性顺其自然。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高声提议:“大家静一静!今天难得齐聚,不如我们聊聊连队往事,说一说当年全连战友共同参与、记忆最深的一件事!”
话音落下,原本划拳闲谈、低声打趣、畅谈新鲜事物的战友们瞬间安静下来,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点头赞同。隔壁一桌的战友更是纷纷起身围拢过来,连声催促:“明华,你是发起人,你先带头,抛砖引玉!”
不等张明华开口,性子爽朗的李响抢先开口:“要说全员记忆最深的,肯定是八三年夏天的篮球赛!咱们连力克一连、二连,拿下冠军,那场面太难忘了!”
不少男兵纷纷附和点头,可话音刚落,快嘴的女兵许静立刻出声反驳,带着几分俏皮的不悦:“那是你们男兵的赛事,我们女兵全程没有参与,不算全员的回忆!”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这个提议就此否决。气氛稍顿,稳重的郑平连忙出来调和:“那我们说说集体上山砍柴的事,这件事总该所有人都参与过吧?”
“不行!”炊事班的陈明立刻摆手反对,“我们炊事班留守做饭,从来没参与过砍柴任务,这件事也不算。”
接连两个提议被推翻,张明华瞪大了眼睛,挠着头发看着众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的模样,一时哭笑不得。他沉思片刻,骤然提高嗓门:“那就说当年全员上山灭火的事!这件事,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缺席!”
这句话一出,喧闹的包厢瞬间彻底安静。所有人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眼底染上了凝重的神色。所有人都记得那场惊心动魄的山火,记得全员逆行救火的模样,可大家心里也藏着一桩心事——当年这场火情处置后,连队有人因此受了处分。
时隔近四十年,旧事重提,众人心里五味杂陈,没人敢轻易开口,生怕触及往事,伤了难得的战友情谊。漫长的半分钟寂静后,李响缓缓开口,打破了满室沉寂:“事到如今,咱们就聊聊旧事。大家还记得吗?当年那场山火,谁是第一个发现险情、吹响预警哨声的吹哨人?”
“老孟是当时的分队长,全程亲历整件事,还常年写日记记录连队往事,老孟你来讲讲!”有人高声提议。
瞬间,全场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端坐席间的老孟身上。岁月在老孟脸上刻下了风霜,却磨不掉军人刻在骨子里的沉稳。面对众人的期许,老孟没有推辞,神色肃穆,缓缓站起身,准备复盘这段尘封近四十年的往事。
“那我就从头说说这件事。”老孟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岁月的沧桑,缓缓道出往事始末。
“首先是起火的环境缘由。当年我担任连队分队长,事发当天正好是我行政值班。我们驻守的云雾山,气候格外特殊。夏末秋初雨水充沛,常常阴雨连绵,我们的营区三面环山,雾气极重。每到清晨,大雾笼罩山野,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攥出水珠,直到日上三竿,雾气才会慢慢散尽。长期的潮湿环境,让营房被褥常年发潮,换季存放的棉衣领口容易发霉,就连摆放的皮鞋都会长出绿毛。
等到仲秋入冬,天气骤变,山里天高云淡、久旱少雨,山林草木干燥易燃。趁着晴好天气,战士们都会把仓库里存放的棉衣、绒衣尽数搬出晾晒,祛除潮气。正是这次集体晾晒衣物的契机,加上干燥的山林环境,埋下了那场山火的隐患。”
老孟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稍稍停顿,目光悠远,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秋日午后。他看着聚精会神的老战友们,轻声自问:“时隔多年,我一直记得整件经过,可唯独常常琢磨,当年究竟是谁第一个发现火情,吹响了第一声预警的哨声?”
稍作沉吟,老孟继续讲述:“再说救火的组织过程。事发当时,指导员外出公差,连长、副连长岗位全部空缺,连队群龙无首。危急时刻,我和郭副指导员当即商议决策,一边火速电话通知坑道南口的工兵连支援,一边安排连队文书开启广播,用麦克风号召全连战士携带工具紧急上山救火。
同时我们紧急分工,安排徐技师带领一队战友深入山林,砍伐树木、清理灌木丛,连夜开辟防火隔离带;其余所有战士兵分两路,顺着山道快速包抄起火区域,全方位围堵火势。”
说到救火过程,老孟稍作停顿,一旁急性子的张明华忍不住催促:“孟连长,过程我们都记得,你快说说当时总站的最终处理结果!”
老孟瞪了他一眼,语气愈发沉重,缓缓道出当年不为人知的隐情:“那场火,实在凶险。当天狂风肆虐,风助火势,滚滚火苗直冲云霄,最高窜起二十余米。荒山野岭没有水源,更没有专业的救火设备,我们几百名战士仅凭铁铲、扫把、柴刀徒手灭火。
很多战友眉毛、鬓发被燎焦,衣服被火星烧出无数破洞,还有几名战士被明火灼伤。最吓人的是,干燥的松果遇火炸裂,带着明火的碎屑嗖地飞向数米开外的树梢,接连引燃新的枝干,火势蔓延得极快,让人看得心惊胆战、束手无策。
危急关头,工兵连八十余名战士迅速集结,排成整齐的人墙,手持工具、树枝奋力扑火,全力协助我们拓宽隔离带。万幸的是,关键时刻风向突变,迅猛的火势才渐渐回落消退。
整整七个小时的鏖战,从午后直到天黑,肆虐的山火才被彻底扑灭。救火结束时,所有人满脸黑灰、满身烟尘,手脚布满划伤灼伤,头发眉毛焦黄一片,模样狼狈却无人退缩。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后怕,倘若风向未改,大火蔓延进深山原始森林,后果不堪设想。
救火结束后,我和郭副指导员彻夜商议。当时曹指导员的提拔调令已经下达,即将调任副教导员,只差最后交接。我们二人私心作祟,生怕这场火情事故上报后,会牵连曹指导员,影响他的仕途升迁。即便他当日不在营区、全程无责,我们也不愿让老战友的前程蒙上一丝污点。于是我们默契选择隐瞒,暂缓向上级汇报火情经过,只想着等他完成交接、正式调任后,再酌情上报。”
讲到此处,老孟声音微微哽咽,眼底泛起湿润的光泽。半生军旅,最动人的便是这份甘愿牺牲自己、成全战友的赤诚。他心绪翻涌,转头看向张明华:“后续的上级处理结果,你现在从事司法工作,你来跟大家说说吧。”
说完,老孟转身起身,走出喧闹的包厢,向陈静要过那首《什么是战友》的诗稿,独自走到走廊平复心绪。
席间众人皆知后续隐情。当年救火结束后,郭副指导员原本安排老孟第一时间撰写事故报告、上报总站司令部,可老孟为了保全战友,硬生生拖延了两天。直到上级反复追问,才不得已递交了情况说明。
也正因这份隐忍和担当,原本早已敲定的老孟副连长提拔任命,被硬生生推迟了半年之久。而无意间引发火情的老兵王先良,作为老孟分队的战士,最终被记大过处分,取消了入党资格,一辈子留下遗憾。
众人看着面露为难的张明华,纷纷催促追问。张明华无奈苦笑,昔日法庭上沉稳威严的老法官,此刻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举手求饶:“我说我说,大家别起哄!”
他收起玩笑神色,郑重说道:“这件事的最终结果,所有人都不知情。当年老孟扛下了大部分责任,郭副指导员也主动找到总站政委,主动揽过全部过失,竭尽全力保全了所有人。也正是因为二人的挺身而出,一众战友才免于追责。”
话音落地,全场瞬间沸腾。所有人豁然起身,齐声高呼:“老郭万岁!”洪亮的声浪填满整个酒楼包厢,震彻人心。
恰逢此时,平复好心情的老孟推门归来,笑着疑惑发问:“好好的聚会,怎么突然喊起万岁了?”
众人相视一笑,无人解释,纷纷落座,笑意温暖而深沉。
气氛回暖,老孟旧事重提,执着追问心底多年的疑惑:“说了这么多,我们终究还是要找到答案——当年第一个发现火情、发出预警的救火吹哨人,到底是谁?”
他目光看向低头私语的张明华,高声喊了一句:“老张!”
刻入骨髓的军人本能瞬间反应,张明华猛地挺直腰背,标准立正,双手紧贴裤缝,洪亮应答:“到!”
滑稽又标准的军姿,瞬间引得满室哄堂大笑。张明华脸颊瞬间通红,窘迫地自我调侃:“咱们连姓张的不止我一个,老孟你喊的是哪个老张?”
他窘迫慌张的模样,让众人笑得愈发热烈。女兵许静笑着打趣:“我看老孟是看上你了,才专门喊你!”
一句玩笑,让整个包厢的笑声久久不散,萦绕良久。
老孟忍着笑意,摆了摆手,终于道出心底尘封多年的名字:“不用猜了,我记起来了,当年的吹哨人,是老董!”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席间沉默端坐的老董,张明华连忙抬手示意:“老董,你来给大家讲讲,当年的始末!”
在众人的注视下,老董缓缓开口,道出了这段无人知晓的真相。
“事发当天是周日午休,战士王先良在天线仓库打扫卫生,将积攒的碎纸屑、废旧报纸全部清理出来。为了保持营区整洁,他特意把杂物运到山脚下,想着就地焚烧处理,避免废纸被风吹散,污染营区环境。他本是一片好心,想为连队维护卫生,却一时疏忽,忽略了山林防火规定。
火种点燃废纸后,他急于返回天线仓库继续打扫,疏于看管,火星借着秋风迅速引燃山脚的枯草,明火顺着山势飞速向上蔓延。王先良瞬间慌了神,看着越烧越旺的火势,手边没有水源、没有救火工具,只能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大火转瞬便蔓延到山崖中部。
我当时正好去仓库取衣物准备晾晒,远远看见山火肆虐,立刻冲过去帮忙扑火,同时急忙让王先良回连队报信。见他慌乱失神、手足无措,我知道来不及等待,当即飞速冲向连部三楼,第一时间按响了紧急救火电铃。
午休的战友们被骤然响起的电铃惊扰,纷纷走出宿舍疑惑发问,我扯着嗓子高声嘶吼:‘失火了!后山着火了!’
彼时狂风大作,火势已经窜上山头,滚滚浓烟腾空而起,站在营房楼顶清晰可见。火光就是军令,无需任何人动员,我们连队、工兵连的战士,还有附近的百姓,全部自发冲向火场救火。
火势蔓延速度极快,接连引燃数个山头的松林,眼看就要烧进无人涉足的原始森林。我们所有人沿着山道急速集结,不少战友来不及携带工具,直接徒手掰断树枝,义无反顾地冲向火海逆行扑救。
现在回想依旧万分后怕,若是我们发现得再晚半个小时,大火侵入原始山林,仅凭我们人力、简陋的工具,根本无力回天,后果不堪设想。后续救火、处置的经过,大家都亲身经历,我就不多说了。”
老董的话音落下,包厢内彻底寂静,随即掀起阵阵热议。所有人放下碗筷,满心感慨,纷纷复盘旧事,重新读懂了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逆行,读懂了老孟、老郭的隐忍担当,更读懂了老董这位无名吹哨人的勇敢无畏。
五十年岁月悠悠而过,大别山的风雨早已远去,军装早已脱下,青春已然落幕。可那段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军旅岁月,早已刻进每个人的骨血里。
所谓战友,便是危难之时挺身而出,风雨之中彼此守护,甘愿隐忍负重,默默成全彼此。而那场山火中挺身而出的吹哨人,吹响的不仅是救火的哨声,更是一代军人赤诚无私、肝胆相照的初心,是跨越五十年依旧滚烫不息的战友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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