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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罗绘 于 2026-1-13 01:50 编辑
长篇小说《人生风流》
第三十四章
这天,淮海吃过早饭,匆匆赶往市委接待办的宾馆。宾馆在迎宾中路中间,宾馆南边是迎宾大桥,交通要道,此时正值上班高峰期,桥上却一个人、一辆车也没有,桥南聚集着一大群被移动路障挡住的人,有两个警察把守着。淮海走上桥,跨过路障,一个警察拦住了他,叫他绕道过去,他正要解释,那警察忙着又去拦另外要过桥的人,他就往桥北走去,那警察回头朝他看了看,没有追赶,对着对讲机讲了几句话。淮海在桥上往北看去,一条迎宾中路,看不见车辆行人,北边桥头也有一道路障和两个警察,那边的警察倒是很清闲,其中的一个警察的对讲机呼叫起来,他接听后和另一个警察向淮海迎来,朝淮海挥手。淮海没有停步,走到面前,那个警察对他嚷道:“没听到吗?回去,不准通行!”淮海拿出一个证件递给他,他看后连忙敬礼,说:“对不起,不知道是您。但上级指示,今天谁也不许过去,请您谅解。”淮海给他看的证件,不是《工作证》,是《行政执法监察证》,用这个证件管不了老百姓,但戴大盖帽的人见了这个证件就要向他敬礼,纪委只有廉政办和执法监察室的人有。淮海说:“我和你们执行的是同样的任务,到宾馆门口带班。”那警察又忙着给他敬礼,说:“对不起领导,您请,耽误您时间了。”
昨天,中央纪委一位副书记到了黄海。南至迎宾桥,北到迎宾中路路口,各有4名警察,是第一道岗;宾馆大门口,除了宾馆的安保人员外,另有6名警察,此外还有市纪委三名干部,由市纪委中层干部带班,是第二道岗;中纪委领导下榻的宾馆三号楼三楼的楼梯口,摆着一张小桌、一把椅子,由市纪委常委值班,是第三道岗;三道岗24小时不离人;此外,在宾馆的金属栅栏大门上,安置一个举报信箱,信箱只有一把钥匙,在贾玉宝手中,下午4点钟,市纪委机要秘书殷怡到贾玉宝手中拿钥匙,取出举报信交给贾玉宝,由贾玉宝一封封亲自审阅筛选后交给中纪委领导的秘书。
黄海是革命老区,近几年中央首长来此地巡视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但从来没像今天如此戒备森严,就是那年总理来也没有这样。贾玉宝虽然讲话语无伦次,但其实他的思维一点也不混乱,精明得很呢,知道什么工作重要应该当作重点来抓,什么工作可有可无,干与不干都一样。但千虑一失,事情做得过了头,反而惊动了群众,大家相问:“是谁来了,难道比总理还大?”都想一睹总书记的风采,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也是百年难遇的事。
8点钟时,老蔡打来电话,说感冒了不能来。老蔡经常搞这种突然袭击,淮海在调查市化肥厂许鸿生案件时,抽调老蔡到办案点看管人,照顾他值上半夜班,他在1988年市监察局组建时就调进机关,资格比淮海老,来给他值夜班当看守,心里不平衡,常常在吃晚饭时突然打电话来,说生病了,临时换人都来不及。但他今天应该来,他最喜欢闲聊,上班时有的是时间闲聊,而且不分时间、场合、对象,逮到谁跟谁聊。但跟他聊天索然寡味,还喜欢开无聊的玩笑,机关里人都没兴趣和他聊,他就和来机关送材料、办事的外单位的人聊,因为他是上级机关干部,尽管有正事要谈,也不得不忙里抽闲应付他,人家离开时他还挽留:“忙什么,有哪个女人等着你吗?再聊会儿。”看管许鸿生时,他和许鸿生聊,许鸿生是何等狡猾之人,想套他情况,但他对案情一无所知,许鸿生也不耐烦了,反对他拍桌子:“你絮絮叨叨啰嗦什么,能不能少说两句!”今天这里很平静,有一个警察中队长在值班室里,还有宾馆安保人员,正是闲聊的好时机。
然而今天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淮海接过老蔡的电话后,第三道岗的马道远又打来电话问门口有什么情况,贾玉宝要求提高警惕一个小时报一次情况。淮海说一切正常,可刚放下电话,在外面观风的小苏就跑了进来,如临大敌地说:“来了,路主任,来了!”淮海走出宾馆大门,看见从南边的迎宾大桥上过来一股人流,浩浩荡荡,有几百人,把桥上的警察冲到桥边,来到宾馆门前停下,立即将宾馆门前的大道堵塞。他们是市纺织厂的上访人员,在最前面的是老人和妇女,从人群中走出一个五十多岁、左眼上有块疤的男子,对警察说:“我们要见中央领导,请让我们进去。”
那个警察指着淮海说:“这是市纪委干部,这里由他负责,你去问他。”
那人朝淮海走来,似乎怔了一下,严峻的面容露出一丝温和,但随即又转为仇视。淮海也认出了他,此人叫马永辉,三十多年前曾是黄海街上的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那时城里有两个最大的造反组织——地区纺织厂的红旗和红色造反司令部,他是红色造反司令部的司令,当时刚20岁出头,是“黄纺”的技术员。后来,红旗和红色又发展成为两个全城性的造反组织——以红旗为基础的杀派和以红色为基础的巩派,马永辉是巩派组织的三号人物。成立“革委会”后,他当上了“黄纺”的车间主任,七十年代末受到政治审查,由于“造反”时他是“巩派”的头头,“巩派”是“保皇派”,保护过地委书记谢振东、行署专员史向前等领导,因此在调查他当年的问题时,那些老干部都为他说了好话,没有被定为“三种人”,但毕竟是“造反派”头头,车间主任是不能再当了,调到纺校当老师。1985年全国厂长(经理)统考时,被抽到市计经委举办的辅导班讲工业企业管理,淮海在辅导班讲“国家经济体制改革政策”。他性格豪爽,精明强干,勇于出头,九十年代纺织企业普遍不景气时,重回“黄纺”任某分厂厂长,现在下岗。
淮海和他握手,但他没有伸手,脸上冷冷的,仿佛不认识,对淮海说:“你就是市纪委领导,我们要进去见中央领导。”
“我不是领导,有什么事我负责接待。”淮海说。
“跟你说没用,你负不了这个责,你让我们进去见领导,不然我们就冲进去。”马永辉说。
这时又从人群里走过来一个30多岁的男子,喊了一声“路主任”,然后对马永辉说:“马厂长,他是市纪委的路主任,路主任是好人,我们不要为难他。”这人叫石子奇,是“黄纺”的工人,也是一个著名的上访专业户,5年前机关作风整顿时淮海接待过他。
“你们来反映什么问题?”淮海问石子奇。
“就是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件事,我们上访了很多次,一点用也没有。”
淮海知道今天遇到严重的事件了,他对马永辉说:“马老师,你让大家先安静下来,我去请示领导。”
“路主任,我们不跟你为难。”石子奇说。
淮海立即给马道远打电话汇报情况,马道远说:“我不好向领导汇报,贾书记明确指示,一个不放进来,你把他们人民来信收下不就得了。”
“他们一定要见领导。”淮海说。
“门口不是有警察吗,警察在干什么?你给肖局长打电话,叫他派防暴警察来!”
“这不是警察能解决得了的问题,大街上发生冲突,那影响多不好!”淮海说。“你如果连向领导汇报都不敢,出了问题由你负责——是的,现在还没有事,过一会就不好说了,你赶快请示。”
不一会儿,市委凌秘书长从里面急匆匆赶了过来,脸贴在值班室窗玻璃上向外看了看,让人把淮海叫进来问:“是怎么回事?”
淮海对他说了情况,他走到门外,对人群说道:“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对我说,我是市委凌秘书长。”
“对你说没用,黄海的领导我们一个不相信,我们要见中央领导。”石子奇说。
“中央领导现在没时间,你们把信交给我,我保证向中央领导汇报。”凌秘书长说。
“我们要见中央领导”,“把苟鹏抓起来法办”,“还我‘黄纺’,还我住房,还我工作的权利”,“黄海领导和苟鹏是一丘之貉。拥护党中央,毛主席万岁,江主席万岁……”人群里嚷了起来。
“你如果不同意,我们只好冲进去。”马永辉对凌秘书长说。
凌秘书长回到值班室,给市公安局打电话:“肖局长,立即把“飞虎大队”派来,宾馆这里情况紧急,马上来!”
上访群众像洪水一样向门口涌来,门口6个警察和宾馆安保人员阻挡不住,被推推搡搡,挤到了两边,前面都是老人和妇女,他们不敢动手,但坚固的大铁栅栏门挡住了人群,人群挤啊、摇啊,纹丝不动,有几人爬了上去。就在这时,响起了一阵轰隆隆机械轰鸣声,几十辆摩托警车仿佛从天而降,来了一群高大年轻的“飞虎队员”,一个个头戴钢盔,身穿黑色衣服,冲进了上访人群,人群立即散开,还剩下几个骑在大门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被警察抓住脚扯了下来。凌秘书长在值班室里对着窗玻璃,指着马永辉和石子奇对公安局长肖长青说:“把这两个抓起来。”但人群并没有离开,又聚拢起来,坐到地上。凌秘书长又对肖长青说:“把他们都赶走,赶不走的抓走。”肖长青为难地说:“有好几百人呢。”凌秘书长说:“门口不可有人,再调警察。”
凌秘书长进里去了,里面,三号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中纪委领导正在听黄海市主要领导汇报工作。
下午,市纪委信访室副主任仇小峰来换班,淮海回到办公室,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份举报材料,这上面记载的就是今天“黄纺”群众要反映的问题。那年机关作风整顿时,石子奇到整风办来举报厂领导问题,淮海接待了他,以后他到市委大院反映问题,总要到淮海办公室来坐坐。去年,他来给淮海看了一封举报信,淮海对他说:“这样的问题你应该到市纪委信访室或二室去反映,廉政办不受理这种案件。”他说:“我不仅到市纪委反映过,还到过人大、政法委、法院、检察院、公安局、信访局、国资委、计经委、体改委、报社……还找过胡书记、赵市长、和你们纪委领导,但见不到他们。我请你把这封举报信交给你们领导。如果还是没人理,我就到省纪委去,省纪委不理就去中纪委。”淮海接下了他的举报信,自己复印了一份,原件转给信访室。信访室时主任责备淮海:“你怎么理这个人,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死皮赖子,机关里谁都不理他。”淮海说:“你不要看他是什么人,看他反映的问题是不是事实。”信访室副主任仇小峰对淮海说:“他反映的问题,谁也解决不了,牵涉到市委胡书记、赵市长和台城市几任领导20多名领导干部,即使他反映的情况属实,也没人敢受理。”
石子奇反映的,是关于黄海纺织厂改制的问题。淮海又把石子奇的举报信看了一遍:
黄海纺织厂是一个国有大型企业,从1958年建厂到九十年代改制之前,一直是全省最大的纺织企业,拥有18万纱锭,1万多职工,是黄海支柱企业。九十年代后期企业改制时,市政府将这个拥有几十亿资产的企业折价为8000万卖给企业领导,激起了企业职工的愤慨,万人冲击竞标拍卖会场,像洪水一样将市领导围困在厂办公楼里两天两夜,市政府出动警察抓人,同时停止改制,由市计经委一名副主任任组长的工作组暂时主持企业工作。
两年以后,市政府又开始对“黄纺”进行第二次改制。这次改制是将企业卖给一个叫苟鹏的人。苟鹏,黄海台城市纺织机械厂厂长,优秀共产党员、黄海市人大代表、黄海市科协副主席、台城市政协常委。在对企业资产评估时,苟鹏将评估的人员请到黄山旅游,将几十亿资产评为1.6亿。“黄纺”原有土地约400亩,当时地价拍卖价已超过每亩270万元,但市政府卖给苟鹏为每亩104万元,苟鹏从中赚了6.64亿元。苟鹏用4.16亿元的价格买到这块土地后,又通过市政府将这块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通过901次举牌,将这块土地竞拍到26亿后,再由市政府的“国投”公司买回。仅此一项,苟鹏又赚21亿。此后,市政府又在新区划出1744亩工业用地,将每亩40万元的土地按每亩10万元卖给苟鹏建立新厂。苟鹏还以生产络筒机、精梳机为名,先后骗取国家科技投放资金1.3亿元。苟鹏收购了黄海纺织厂后,并未按承诺建设新厂、扩大产能、安置工人,土地到手一直闲置,等待涨价后抛售。他用种种方法逼迫工人辞职,一年时间一线工人由7千多人减到7百多人,拍卖产品库存,净赚3000万元,更换厂名,逃避银行债务。
苟鹏收购黄海纺织厂的启动资金,是建行的6000万元贷款,纯属“空手套白狼”。收购以后,新厂房迟迟不开工,逼市政府负担5000万元搬迁费。后又将企业承包给浙江商人经营,完全没有兑现黄海市政府要求他改制所承担的责任。在兑现职工身份置换金时,上万名职工却发现他们赖以生存的这点生活费,竟一分钱也没有,职工向他讨要,他叫嚷,“厂子关了好,关了好!你们去向市政府要吧”,市政府为此又付出2000万元。
苟鹏为何能有如此大的神通,他公开说:市委书记是胡鹏,我是苟鹏,我们比亲弟兄还亲。他甚至还能把市委常委召集到他的厂里开常委会,“现场办公”研究他提出的要求。他在台城市时就是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与台城四任市委书记兄弟相称,“收购”了台城19个企业的改制产权、台城经济新区860亩土地、城郊6亩坟地,连其8岁的儿子和国内、国外两个老婆的坟都建好了。自称在黄海和台城有五、六千亩土地,200多亿资产……
重读此信,淮海感到触目惊心,信中所反映的问题未必都真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这个企业的改制存在着问题,不然何以会遭到万余工人的反对呢?违反了绝大多数群众的利益就是最大的问题。有些领导,为了得一点小利,而使国家利益遭到巨大损失,使那些改制企业的职工被剥夺了劳动的权利,和维持生计的资源。这个问题牵涉到前任和现任市主要领导,如果没有中、省领导的重视,是不可能得到查处的。淮海真想自己闯进去,将这封举报信交到中纪委领导手中;要是在几年前,他是会这么做的。“现在我怎么变得世故了呢?”他想。
晚上,市委几个领导准备离开宾馆。市委胡书记问凌秘书长:“门口还有没有人?”
凌秘书长走到楼梯口,问市纪委值班的甄常委,甄常委给门口打电话后报告:“门口已没人。”
“你们在这儿盯着,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我。”胡书记告诫凌秘书长和贾玉宝,然后和赵市长等人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胡书记和赵市长又来到宾馆,陪中纪委领导去参观新四军纪念馆。正要出发时,市委副秘书长兼接待办主任黄建刚,走到凌秘书长面前悄悄说:“大门又被堵住了。”“怎么搞的!”凌秘书长急忙把胡书记拉到一边,胡书记脸色一沉,说:“老肖是干什么的,怎么能有和平麻痹思想!你快去处理一下。”凌秘书长匆匆下楼去了。胡书记对中纪委领导说:
“是不是休息一会再去,时间还早。”
“不需要,正好活动活动。”中纪委领导说着往电梯走去。
汽车到了宾馆大门口,只见大铁栅栏门紧闭,门口的人群,比昨天还多,几十个身着防弹背心的警察面对着人群站着。凌秘书长走到胡书记车旁,对车窗里说:“给老肖打了电话,人还没到。”
“他们是怎么搞的,这时怎么能高枕无忧呢?”胡书记阴沉着脸说。
“外面怎么啦?”中纪委领导在汽车里问秘书。
“好像是有群众上访。”秘书说。
中纪委领导把头靠在车座靠背上,不再讲话。这时,门口群众见来了许多小汽车,喊起了口号,中纪委领导对秘书说:“你去帮他们处理一下,态度要和蔼。”
秘书来到大门口,对上访群众讲:“乡亲们,我是中纪委的,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对我说。”
上访群众听他的口音,知道不是黄海的干部,但又见他不像是领导,嚷道:“我们要见中央领导!”
秘书说:“领导很忙,现在有重要的工作要去处理,领导对你们很关心,很重视,想知道情况,请你们把材料给我,我保证送到领导手里,你们再不让开,耽误了领导工作,是要负责任的。”
人群里交头接耳、叽叽喳喳了一阵,然后走出两个人来,拿着一只厚厚的大信封,交到秘书手里,说:“我们要反映的问题,都写在这上面,请你务必送到领导手中;但我们今天必须见到领导,当面跟他说几句话,他工作再忙,听几句话的时间总是有的。”
汽车返回了房间。“外面是怎么回事,你们昨天汇报不是形势一片大好吗。”中纪委领导沉着脸问。
“这种事以前从没发生过。”胡鹏说。“我到这里工作后,规定工作日,市政府大院必须敞开大门,不能把群众挡在门外,市纪委书记和市委秘书长两名常委亲自负责信访工作,还规定每个周六是市长接待日,群众上访问题当场解决,还设立了12345热线电话,群众反映的问题,三天内必须解决,疑难问题暂时解决不了的,要说明情况,限期解决。”
“这样做很好,”中纪委领导说。“你们要记住,群众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今天他们反映什么事?”
秘书把《人民来信》递给他,他没有接,对胡鹏说:“你们说说。”
“是关于企业改制的问题。”胡鹏说。“我们企业改制工作,都是按照中央政策进行的,不存在任何违规违法问题。极个别人对改制不满,煽动群众闹事,企图阻碍我们贯彻落实改制政策。当然,我们也有些工作还做得不到位,主要是宣传不够,有些群众还不了解中央政策的精神实质,市委宣传部已经组织讲师团到基层巡回宣讲。今天门口的这些不明真相的群众我们也会做好宣传疏导工作的,让他们理解,请领导放心。”
“改革开放,是为了国家的强盛和人民的福祉,我们一定要有高度的责任感、使命感。”中纪委领导说。胡鹏等人都在认真的做记录。“当然,这又是前人没有进行过的事业,还处在不断探索阶段。中央出台改制政策,但我们相应的法律法规还没有进一步完善,让基层在操作中会遇到一些难题。我们经常收到各省反映在企业改制中出现的违纪违法问题,也觉得不好定性处理,告到法院,法院也没有处理依据。中央作出了《关于进一步密切联系群众的决议》,要求各级大兴调查研究之风,我这次就是来调研的,平时总是在上面忙工作,不能体察民情,听不到群众的呼声,就像聋子瞎子。你们在基层工作,比我们有发言权,我们多少还有些官僚主义。有许多好的做法,都是从下面先开始的,改革最初就是从下面开始的,我们要由下而上,再由上而下不断总结经验。你们要争取走在全国的前列,有好的做法及时报给我们,向全国推广。”
下午,淮海一人站在办公室窗旁,外面操场上,中纪委领导和市四套班子领导以及市纪委机关干部在准备照相。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他关上办公室门,有人挨着敲门,喊着:“照相了,都到下面照相。”他仿佛还看到马永辉那仇视他的眼光,听到石子奇在说:“路主任是好人,我们不要为难他。”在照相的人群中,坐在胡鹏旁边的是一位淮海没见过的中年女干部,他估计是前天来这里检查工作的省纪委的常委韦梅贞,韦梅贞和淮海是战友,在大别山时,淮海没见过她,或是见过但不认识,但她肯定认识淮海,淮海在宣传队,全团5000多官兵,男兵女兵,都认识他。韦梅贞转业后分到省检察院,当年在配合省纪委查处柏斌特大诈骗案时,得到曹建明书记的赏识,调到了省纪委。她在省纪委负责案件审理,淮海那时已到廉政办,工作不在一条线上,所以尽管听说过她,但到省里开会从没去见过她,她以前也到黄海来过一次,但接待工作、汇报工作也都轮不到淮海。
照相已经结束,中纪委领导和市领导一一握手后,进了小汽车,市委凌秘书长的车子在前面,要将他送到台城市最南端和兴化交界处,泰州市的领导在那里等候。操场上还剩下几个人在搬椅子,老蔡拖着自行车走出大院门口,“小香槟”在操场上跳健身舞。办公桌上电话铃响了,淮海拿起电话,是李兰江打来的,约他晚上和陈光宗、人大的汪前进一起到宾馆看望韦梅贞。李兰江和淮海是一个连的,陈光宗是南京二营的不在大别山,但淮海退伍后韦梅贞和他们都提干到了团部,韦梅贞是会计,李兰江是文化干事,陈光宗是组织干事,而汪前进原来就和韦梅贞在9连,他们都认识。
几天以后,贾玉宝把淮海叫到办公室,热情地请他坐下,问:“省纪委的韦常委你认识吗?”
“认识。”
“你是怎么认识的?”
“全省纪检干部都认识她,没见过的也听说过。”
“我看了你的档案,你也当过兵的?”
“当过。书记还有别的事吗?”
“哦,对了,听说你和韦常委是战友,是真的吗?”
“是的。”
“嫡亲战友吗?”
“我不懂这个意思。”
“哦,对了,战友有各种各样,有一个军的,一个师的,一个团的,也有一个连的、一个排的、一个班的……”
“还有一个军区的、一个军种的、一个兵种的,我们是工程兵,王姬是工程兵部文工团的,我和王姬也是战友。”
“那不能算,太远。”贾玉宝很认真地说。“你们是一个军的还是一个班的?”
“一个营的,她在9连,我在10连,我们宿舍和她们宿舍隔着一个球场,她们的宿舍由我们站岗。”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为什么要说?”
“哦,对了,你应该说,战友不同于一般的朋友,在一个大锅里吃饭的,对了,吃过饭,我也当过兵,感情特别深。韦常委对你很关心,问了你的情况。我说这个同志很优秀,请她放心,我们会重用的。对了,我对她说了你的情况,你放心,我会安排的。”
“哦,对了,”淮海说,“刚才我没和你说清楚,我和韦常委虽然是战友,但直到她这次到这里来检查工作,我才第一次见过她。我们没有你说的那种战友感情,她不会让你提拔我的,我也不会请她向你要官,要官买官那是下流的人干的事。你也不要担心,她只是省纪委常委,不会对你的前程有什么影响。有人说:‘省纪委的驾驶员都不能得罪。’说这话的人,不是有恐怖症,就是心中有鬼。”
(第三十四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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