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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身边的树（小说）
薛果
一
他刚走那会儿，她白天瞅瞅他的笑模样，还有点念想在，半年多过去了，只见这照片里他在笑，却见不着他这人影儿，她也就心沉实了，看见这笑，像没看见一样，不当回事儿了，愿意相信他不会真的再笑着站立在她面前啦。
他和她一起生活了近30年。结婚后的第二年，女儿晓琳诞生，女儿围着他俩转，他俩围着女儿转，寻常人家的快乐或者辛累，这仨口也一样有。他在一家建筑公司管管仓库，活儿不轻不累，她的工作比老公强一些，在一家事业编制单位的办公室做文案，有忙有闲，不像老公连星期天也得往工地跑。可能也因此，她在家中是说一不二，老公肯服从，女儿也听话。当然，管事多也就操心多，操心多也就身苦多，小家庭中的甘甘酸酸，她深有体会。老公性格好，在她面前喜欢说蜜样甜的话，比如以后钱多闲多了陪亲爱的去大地方旅游等等，听得她满脸笑。自然，这句话等至他因病离世，一回大地方也没游过。
老公的身体本来没啥毛病，三年前却开始闹腰腿疼，初期是走路弯腰扭腿，找医生看，说是长期受风凉落下的，后来几乎不能下楼出门，待在家里嗯嗯呀呀。女儿晓琳网上网下寻医问药，钱没少花药没少喝，他的病却去不了根，直至半年前病重不治永远闭上了眼睛……
家里有了病人，她才开始体会到啥叫累。老公在世的最后一个月里，进食困难，每次能够咽入肚里两、三勺汤饭，每天助喂次数却不下七、八回，弄得她精神、身体两烦疲，该自己吃饭了，她却不觉饿，该休息了，她却睁眼睡不着！女儿已有身孕，心有余力不足，当妈的怕累伤女儿，尽量让女儿得片刻闲。女婿工作忙，周六日能帮一把家中已属难得。转来转去，她从家中的“主管”变作了家中的“仆人”，个中滋味，实难尽言！老公咽掉最后一口气的那一时分，女儿、女婿嘤嘤悲泣，她却若痴若呆，脸上竟淌不出泪珠……
她的身体一向很棒，五十余岁的女人常粘的高血压哪心脏病哪，她一概没有。她认为这是自己的福。
卧室只剩一个人看月亮的晚上，她陪着寂寞陪着多到赶不走的无聊时间，想给阳台上的盆花浇点水，却反应过来刚才已经浇过啦，想为镜面净净尘，却发现镜子纤尘未染。稀奇古怪的梦境，反复解析也无甚头绪，新鲜水果买回家，放至烂掉未尝一个。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午夜后才眯着的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抱入怀中一金瓜，金瓜又圆又大，她抱得金瓜，满心欢喜，担心金瓜落地，想抱紧举高，却双臂无力，那金瓜偏偏沉且滑，竟要从她怀中滑跑，她着急喊叫。一叫，梦醒。她心跳不已，额头还能摸到细汗，她睡不着了，用平时积累的解梦小知识兑拆，不着边际，不得破解。
第二天，女婿打来电话，兴奋告知媳妇生了，小夫妻得一大胖娃儿！她听到消息的一刻，心间高兴的同时，也立即联想到昨晚之金瓜梦，明白这梦其实是梦神在向她提前报喜，可惜自己脑筋迟钝，偏偏没有及时得正解。此时，她更相信所有的梦都是预言和证明。她为此感谢神明并且祝福外孙祝福女儿。她还双手合十，在心里念叨，相信天堂里的老公也会得知女儿这一大喜讯。
之后，女儿未请，妈妈先到，在女儿家里开始洗婴儿尿布，围着女儿和小小胖外孙忙个不停。她不记得自己家里还有盆花该浇水啦，也不找镜面上的细尘啦，她的眼前心中只有女儿需要喝养身粥外孙应该换软巾垫了。整整一个满月，白天在女儿卧室，晚上在自己卧室，奇怪的是，她晚上没有稀奇古怪的梦了，她似乎忘记了在睡觉时做梦。
满月后，女儿晓琳身体恢复不错，身边仍然离不开帮手，看着妈妈两头跑，明显有些过劳，晓琳过意不去，问娃儿的小爸爸有啥良策？小爸爸闷头思了三个小时，问晓琳雇个婴儿护理怎么样，晓琳反问他钱从哪里来？小爸爸不吱声了。小俩口斟酌来讨论去，最后选择请娃儿奶奶帮撑帮撑。
娃儿奶奶说起来也是个闲人，不过，奶奶却比年轻人更好学，参加书法班练毛笔字，报名学唱歌，还拜师练太极拳，忙得不亦乐乎。听到儿子、儿媳召唤，心有不愿，嘴头不好推，勉强答应了。来儿媳家中料护、应理的头一星期，吻孙子，夸儿媳，做零活，脸上挂满微笑，到第二个星期，吻得少了，夸得少了，家里的面前的该做的小活计，做得慢或者干脆不做了。第一星期是婆婆做好了饭，请媳妇吃，第二星期是媳妇做好了饭，请婆婆吃。需要婆婆帮忙给洗一洗娃儿的小尿布，婆婆洗了，晾出来的尿布仍然是花花渍渍的，嗅一嗅，小娃儿的尿香满满在。婆婆的话语也是有一搭没一搭。
第三个星期，晓琳明显感觉和婆婆在一屋里，自己有些紧张了，婆婆越是无话，晓琳越是紧张。到第四个星期，婆婆在时，晓琳不仅紧张，而且无端有种累的感觉啦。晓琳在夜里告诉了娃爸这种自我感受，向他请教原因、源头？娃爸对此也是门外汉，一头雾水模样，猜测说是不是奶奶她如你一样也紧张了，毕竟来咱家抱孙孙亲孙孙也眼见着一个月咯。娃爸的判断，使晓琳心底隐隐约约的预测有了落实。早餐时她微笑着对噘嘴无欢的婆婆说劳妈一个月啦，您回家喘口气儿歇息歇息吧，我这里自己能行啦，不麻烦妈妈您老啦。一句话说罢，婆婆听得笑容满脸，一下子显得精气神儿十足，口里说我再帮几日矣无妨，再无多余话，脚步快快迈向挂着自己随身物的衣架，取下即风疾下楼了。留晓琳自己发呆，嘴里哼哼几哼，给嘤嘤哭饿的宝宝喂奶去了。
从女儿家中“解放”的第三天，她想起要去街面散散心，一个人早上十点左右进了离自家不远的一处公园。到底是公园，进进出出，舞的唱的，大人小孩，树荫花瓣，她东瞅西看，快乐感满满。在一处小圆形喷水池边，她遇到了自己的老同学娟娟，老同学身旁还缠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娃。娟娟先看见的她，拉住她的手，笑问半年不见在忙啥？是不是像唐大班长那样跑外国游玩啦？她呵呵乐，回答我哪里有人家那样能耐。看着娟娟牵领的小女娃，问是孙女？娟答是。娟娟听她告知女儿刚刚得一胖娃，替她祝福。她埋怨女儿得子，等于让娘受一回准保姆累，不知这是该认作福气还是认作怨气，没处辩说。娟娟拉她坐在水池旁一条长凳上，同情满脸，也叙说自己在儿媳生孩子后，整整伺候儿媳三个月，忙得几乎忘记了梳头匀面，心有怨言，只敢在老公面前发无名火，整得老公跪地求饶哈哈哈。
听着娟娟讲那过去的故事，她跟着乐，问娟娟说现在孩子五、六岁啦，孩子平时应该是儿媳带着，不累你了吧？娟娟戏笑她没经验不明就里，说自己一直带着这个孙子在家生活，儿媳甩手，仿佛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一样根本不管，只推婆母带孙子，小孙子天天跟着奶奶过活，逢着妈妈高兴，愿意领儿子回家，回家不到半天，儿子即嚷嚷着要回奶奶那里，不回即呜呜对着妈妈、爸爸哭，小家伙的小眼睛里真的是只认奶奶、爷爷啦！妈妈面对这样淘气的亲儿子，一丝办法没有。
这孩子根本就是我的一个标准儿子哦，哪里叫孙子哪！娟娟半无奈半自嘲地叨叨说。
幸亏咱们都是只养一个孩儿，若养俩三个，肯定得累弯了咱自己的老细腰呢，她这样评论。娟娟不这样认为，说咱俩的爹娘那一代，养俩三个算少，养五六七八个也不嫌多，咋没听咱娘咱爹喊多累，没撵自己的孩子们去粘缠奶奶、爷爷哦，这又是为什么？咱们生长的年代，都穷，为啥还能养一个班一个排的孩子们，个个还都长得擀面杖般棒，难道真的是穷人家的女人都能干？
娟娟还夸起了动物，说任一动物在养育后代方面都比人能耐，母老虎一窝下好几个，从来不求公老虎帮忙抚养，从来都是自己生下自己养育自己看护，哪里有什么“保姆”……
聊了近一个小时，她和娟娟惺惺惜惺惺，都认为正在结婚生子的这一代，靠爹娘助力之处确实多了些，都承认现在的“爹娘们”在这方面都差不多，都讲同样故事。却也没有探讨出其中的“社会原因”，不明白其中的“理论逻辑”。临说再见时，互相订嘱无论自己有多么不情愿，只要孩子招，一定准时报到……
二
公园散游罢，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她和哥哥大约半年多未见面了，哥哥一直生活在牧区，会养马，牧场上有自家的五十多匹马儿。现在正是夏末，草原草绿花香，风景至美，去看哥哥，也看绿草鲜花，一举两得。哥哥家在离这个小城市六十里外的牧区，她没有车，叫了一辆专跑牧区的出租车，来到了哥哥家。一看见哥哥那红砖青瓦的五间大平房子，她的心里立即涌上一种奇特的兴奋情绪！
嫂子是地道的草原上长大的蒙古族女子，和哥哥结婚后，俩人一心投入养马，尤其是嫂子，家务操持，牧场活计，里里外外无不能，小日子过得好，嫂子有大功劳。现在的牧区，平房舒服、宽敞，比城里的高楼还要便利，城里没有的清爽清洁，城里没有的绿色新鲜，城里没有的宁静舒畅，这里都有。日常用品一样不缺，只要在这里住过，人人都会爱上这里的景色，只嫌自己无法长留此地而不嫌厌。她虽然定居小城中，却时生羡慕哥哥、嫂子的心绪。
见小姑子忽然驾到，嫂子亲热牵手，让座满茶，客气十足。她问哥哥哪里去了？嫂子回答这些天有十多位外地选马的买马人来了，草地上还赶上十几匹母马产驹，家里人都忙，不仅是哥哥忙得顾不上睡觉，嫂子和侄子、侄女也都不得闲。还有一个七岁的小孙女，缠住大人的大手淘气不已▁▁孩子以为这样才快乐哦。
嫂子话说三句半，又一阵风似颠门外，是去给马棚里的一匹种马加饲料了……
她以前虽然也来过哥哥家，但是一次也没有见过马下驹儿，从来没见过刚刚从“妈妈”肚子里出生的马驹儿的小模样，她想趁现在这趟机会，开开眼界。
第二天早餐后，哥哥开三轮摩托车带她来南山坡游乐。在车上，她眺望约有二里外的南山，浮移的一大片深绿阴影中，隐约可见群马之姿。她几乎没有欣赏车跑途中左右的草景与花色，一直眺看着那远处的山坡、马群，嘴里还催哥哥快些快些。下了车，她看见嫂子在一匹青白相间花色的大马旁挤奶，身旁已经摆了两只圆形木制奶桶，里面满满盛着刚刚挤出的鲜马奶，虽然隔了十多米远，马奶的特有香气已经扑入她的鼻腔，她已经感觉口舌似要流馋涎。小侄孙女欣欣在另一匹小马身边，那小马的身高几乎和小欣欣相同，它通体亮油油的金黄柔毛，四蹄部位却向上生出约有五寸长的白细短毛毛，让她不由自主生起爱意！她轻挪脚步，朝这匹小骏马走近，小欣欣两条小手臂正搂着小骏马，并且不时用小手轻轻给它梳理脖颈软毛。那小骏马看见她走过来，本来柔顺的两只大眼睛似乎有了惊怯，四蹄轻弹，像在向陌生来客“示威”。小欣欣呵呵笑，说姑奶您别怕，它叫“小黄龙”，它在和您打招呼呢，您愿意帮它挠挠痒吗？小欣欣说话之间，那匹小马驹还把它的两条细溜前腿抬起，像邀请小欣欣跳交际舞一般，小欣欣握着它的小蹄蹄左右转了半圈始放下。
她笑了，走近“小黄龙”，伸手抚摸它的小圆肚肚，手心感觉柔软又暖和，她手掌顺着它身形的弧度轻轻滑动，它的大眼睛有了和善之光，眼皮轻眨，露出某种享受与配合的神气。小欣欣告诉，这匹“小黄龙”出生已经一个月啦，它现在还没有学会自己进食嫩草，还得靠马“妈妈”的乳汁填饱小肚子。小欣欣说“小黄龙”的妈妈可喜欢自己的宝贝啦，每次带小驹驹吸过马奶，都要再细细舔一遍小驹儿的细毛毛，真是温柔的好“妈妈”哦！小欣欣还告诉她，带小马驹稍离母马一会儿是可以的，时间长了，“妈妈”掂记，会焦躁不安，会和马主人生气呢，这匹“小黄龙”已经和小欣欣缠绵了半个钟点了，所以，现在应该把它送回“妈妈”身边啦。小欣欣往三十米开外的几匹大马走去，“小黄龙”好像懂小女孩的善意，轻挪四蹄，跟在小女孩身后，一步一步朝大马走去。她看着，心想小欣欣也能帮助忙活计了，并不像嫂子讲的那样只会“添乱”哦。
哥哥在和外地来选马的人围一圈，对十几匹高头大马“评头论足”，可能也涉及买卖价格，圈子里声音忽高忽低，有压价、抬价声音和呵呵的笑音传过来。她猜，哥哥肯定是高价派，外地人肯定是低价帮。她想，若让自己来面对这些买马商人，自己能够应付得圆满吗？她心里认输了，认为自己干啥都可以试试，唯有讨价还价的活计不行，脑筋、嘴舌两面笨，光会着急却不知怎么用力。
中午，餐桌上自然有大盘手把肉，有软香的奶豆腐，有酒，外地人也变为自家人，大口咽下羊肉，举杯品美酒，气氛热烈，笑语不断。她最感香甜的，是马奶，不仅有今天早上刚刚挤来的鲜奶，还有制做出来的酸奶，喝入口中，满嘴溢香，一肚舒饮，实在形容不出那种品食的妙哦！
晚上，卧在嫂子特意为她铺起的一床新被褥里，她感觉舒服、惬意，也带着一星半点的游玩之疲。躺卧在床褥中，她却睡不着了——忽然想起了女儿想起了满月的胖娃孙的模样，她想：女儿这会儿在做什么？睡了吗？胖孙娃娃吃过妈妈乳汁后睡得香吗，没有淘气哭闹让妈妈受累吧？晚上亲家母是否不愿陪媳妇啦？小俩口没有因为胖娃儿的琐碎事情而互相埋怨吧……她还想，哥哥、嫂子这里风景多美，活计也忙哦，咱在这里，不会插手帮忙，无异于闲人一个，甚至不如小欣欣侄孙女会做小事情呢，自己这时候来这里，就是给哥哥、嫂子添忙乱呢。这里不需要咱呀。自己在闲着，有时候闲着不如忙着快乐呀。自己不能只会作一位“看风景的人”哦。
哪里需要咱？她睁着眼睛问自己，女儿家里需要，小胖外孙儿需要，女儿这会儿可能也未睡下，可能在心里问妈妈有时间吗，啥时候能来帮帮女儿？女儿真忙呀！
天亮后，她悄悄洗漱，悄悄离开哥哥家，给嫂子留下一张纸条，没有在手机微信里打字，怕嫂子临别时给她带一堆东西送她老远一程，怕影响嫂子手边的活计，不辞而返归。
回家后，她在第二天的早晨又来公园里，她给娟娟打了手机，约娟娟来公园。她在公园的小树林中，抬头赏看小林间一丝丝彩晨光，每走近一棵树，她都要伸臂围搂，轻轻拍拍树身，算作向树打招呼，不厌其烦。娟娟见面，问她别后在忙啥，是否仍在女儿家中做“奶娘”？她回答是逃跑了，跑到哥哥那里了。她看见娟娟是一个人来，问娟娟为什么没有带小孙孙？娟娟告诉说儿媳妇怕累坏了婆婆，雇了帮佣，让婆婆休整一个月。她听了解释，夸娟娟有儿媳福。并且告诉娟娟，自己明天准备“回归”女儿家中，就像拥抱这身边的小树一样拥抱女儿和娃儿。娟娟嘻嘻笑，说别犯傻气啦，外面那么多大树，哪一棵树都比咱身边的粗大。她也笑，说对，又说粗大的树过于远啊，大树不稀罕咱这边远人搂抱，身边有小树，咱过来抚抚摸摸抱抱，树高兴咱也高兴，等树长大了，咱也可以吹牛说，这树我从小就抱过哈哈，娟娟你以为如何？娟娟听了，又一次睁大了凤眼，表情有些惊讶，有些欣赏，问她是去哪里学会了这一通大道理？连说你变了真的变了，变得好好快乐好好阳光哦呵呵，娟娟说我也来抱抱这身边小树哈哈。娟娟笑，她也笑，俩人笑得眼里流出泪花花，娟娟帮她擦，她帮娟娟擦……
一年后，女儿从生儿育子的特殊累困中走出来了，为感谢妈妈的时时照顾、陪伴，有一天，女儿对她说：爸爸在世时曾经承诺要带妈妈您到外面大地方看风景，爸爸没能实现承诺，我来替实现，今年中秋节，我带妈妈您，老公带婆婆，咱们三家人一起到外面游玩，看看外面的风景是不是真地好。她乐，劝女儿别着急，说：我这身子骨棒棒的，待把咱身边的小风景看腻了再远飞，我现在也明白啦，人心迷的东西，常常是自己并未看见的东西，身边手前，多少好多少妙，怎么偏偏忘了呢？抬眼高望云彩，以为能够看到意外惊喜，往往失望，其实一低头，脚边就是肥土哦，种草育花，哪样都好呢……
（此作共6000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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