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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从余东风 于 2026-5-6 19:12 编辑
人生得意须尽欢
作者/徐东风
到了我这个岁数,六十甲子刚转完一圈,骨头缝里多少有点风湿,夜里起夜的次数也多了。可奇怪的是,年轻时背得滚瓜烂熟的“人生得意须尽欢”,现在读来,反倒比当年更扎心,也更通透。
前几日翻出个旧木箱,里面躺着只蒙尘的紫砂壶,是二十年前在宜兴出差时买的。当年想着“等退休了天天用”,结果它在我书柜里睡了二十年,连茶渍都没沾过。昨天傍晚,我忽然把它翻出来,用温水慢慢浇开壶身的泥尘,泡了壶普洱。茶汤红浓,倒进小杯时,夕阳正从阳台的防盗网缝里漏进来,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金光。我忽然想起李白的“金樽”,我们这代人,总爱把好东西留着“以后用”——好酒留着等贵客,好茶留着等闲时,好日子留着等退休。可“以后”这东西,就像天上的云,看着近,伸手一抓,全是空的。
年轻时读这句诗,只觉得豪迈,觉得是“及时行乐”的潇洒。如今再品,却尝出了点“悲壮”的味道。六十岁的人,谁没点“不得意”?孩子在外地打拼,一年回不了两次家;老同事退休的退休,生病的生病,微信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少;自己呢,体检报告上的箭头一年比一年多,爬三层楼就得喘口气。可李白偏说“须尽欢”,这“须”字里,藏着多少无奈?就像我们这代人,年轻时为房子、为孩子、为职称,把日子过成了“任务清单”,等清单划完了,才发现自己连“尽欢”的本事都忘了。
前阵子同学聚会,老张带了瓶茅台,说是儿子结婚时剩下的。酒过三巡,他忽然红了眼圈:“当年咱们在车间里发誓,要当‘八级钳工’,要当‘厂里的技术骨干’,现在呢?我连孙子的奥数题都辅导不了。”大家哄笑,可笑着笑着,就有人抹起了眼角。我们这代人,太习惯“空对月”了——年轻时对月发愁,愁房子太小;中年时对月叹气,叹孩子不听话;老了对月发呆,发着发着,月亮就落了,酒也凉了。
可李白偏不。他偏要在月下举杯,偏要在“朝如青丝暮成雪”的仓促里,抓住那一点点“得意”。什么是“得意”?不是升官发财,不是儿孙满堂,而是“此刻”的舒坦。就像我现在,每天清晨去公园打太极,看着露水从草叶上滚下来;中午在阳台上晒晒太阳,听收音机里的京剧;晚上泡壶茶,翻翻旧书,偶尔写两笔字——这些细碎的“得意”,才是“尽欢”的本钱。
前两天,我把那只紫砂壶带到了公园。几个老伙计围着石桌,我用它泡了壶铁观音。茶香飘起来时,老李忽然说:“你这壶,比当年在厂里当先进时还神气。”我笑了:“当年当先进,奖金也就五十块,还得藏着掖着怕人说‘出风头’;现在用这壶,谁爱看谁看,谁爱说谁说,我喝我的茶,关你屁事。”
这话糙,理不糙。六十岁的人,最该学会的,就是“不空对月”。月亮年年有,可陪你喝酒的人,陪你喝茶的壶,陪你发呆的黄昏,却不是年年都有的。就像李白说的,“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们这代人,年轻时为“有用”活得太累,老了倒该学学“无用”——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夕阳快落山时,我给壶里续了最后一遍水。茶汤淡了,可心里却暖了。六十岁,不是“人生得意”的终点,而是“须尽欢”的起点。毕竟,金樽若空对月,月亮也会寂寞;人若空对岁月,岁月也会凉薄。
回家路上,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周末回来吃饭吧,爸新买了条鱼,咱爷俩喝两杯。”发完,我哼起了年轻时爱唱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调子跑得没边,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敞亮。
人生得意须尽欢——这“欢”,不在别处,就在你肯不肯放下“等以后”的执念,肯不肯在“此刻”举杯,对着月亮,也对着自己,说一句:“嘿,老伙计,咱这辈子,没白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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