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周宜章 于 2026-3-12 16:28 编辑
在坡岭间长大的孩子，经年累月，便会对山、对树生出别样的深情。童年的记忆中，树仿佛是大地生长出的语言，而摇曳的叶片，便是它书写的符号。既是符号，便天然蕴藏着渴望交流的种种可能。 故乡的树，是寻常不过的风景。我们日日穿行其间，仿佛随时会被树的目光捕捉，不经意间就成了它们跟踪、约会的对象，抑或是被开导、启发的听众。这种与树无意识的邂逅，从不让人感到敌意或阻碍，反倒早已沉淀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形式与内容，一种确认与自然紧密相连的无声契约。尽管树与人形态迥异，作为生命演化的另一种存在，它依然深远地影响着我们，关乎着对待生命的态度。 譬如恋人幽会。若有一棵大树，或几棵随意生长的树，静静相伴，恋爱的主题便格外鲜明，心意格外笃定，情感也格外专注。倘若少了树的烘托，情爱便会失了环境的铺垫、气氛的渲染，恋人间的心事容易流于直白，粗粝而生硬的情节显得突兀而仓惶，少了必要的含蓄与对情愫的敬重，内容流于空洞，整个故事因缺乏底蕴而苍白失色。树，就这样悄然调节着人的心绪，也为人间增添着优雅的环境与浪漫的氛围。 树荫之下，确是一片谈论爱情的天然胜地。倾慕男子的女子与爱悦女子的男子，在树前一遍遍地、斩钉截铁地诉说着守护爱情的誓言。满腔柔情在唇齿间往复流转，直至心潮澎湃，激情荡漾，最终催人涕下。这份爱的冲动与渴念，树都看得真切明白。在树看来，人类的爱情有时显得天真，甚至近乎弱智，因为太多人惯于用身体的本能去思索爱的真谛。对此树的观点，我难以全然认同，倘若爱情不如此，或许便不能称之为爱情了。至少，我是这般想的。 树的存在，帮助我们厘清了人与树的关系；或者，它至少以一种被认可的生命形式得以存续，避免了物种选择上的重复与谬误所带来的混沌，确立了自身独一无二的种群归属。 星空、尘土、树木、花草、溪流、虫鸟，以及我们知晓或未知的一切生命体与非生命体……每一种存在形态，都是造化的神奇显现与降临，是对宏大演进系统的无声肯定与确认，是对所有存在之“可能”与“不可能”理由的高度凝练与总结。纵然我们对那些难以名状的事物仍有认知的局限，但这丝毫不会阻碍大自然按其自身的法则进行筛选、认领与宣示。 这个世界，无论是物质的丰饶还是精神的深邃，于我们而言，永远充满了不可思议。然而对于孕育一切的大自然本身，这或许只是一场意外的意外，一次偶然的必然，一种不可能的可能。至此，我们终于可以清晰地确认：我们从来就不是树，树也从来不是我们。我们已再无可能、也无必要成为树；树，亦绝无可能、亦无期冀成为我们。至少，在此时此刻的时空里…… 树这种东西，当你真心喜爱它时，它们仿佛会意，顷刻间向你涌来，如同洞悉了人与树之间所有秘而不宣的契约。前提是，我们须得暂时抽离那个被经年习惯与僵硬形式层层包裹的自我。尽管树归于它命定的所在，我们栖身于我们应存的世界，彼此的归宿判然有别，但事实上，人与树之间，那份深植于灵魂的依恋与寄托，从未真正割舍。
| 
发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