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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人生风流》
第三十三章(续)
淮海回到办公室,还没有坐下,马道远又来找他,要看对市财政局卢局长的《调查报告》,淮海说:“《调查报告》不是报给你了吗?”马道远说:“是吗?你跟我来一下。”淮海跟着他来到他办公室。他找到《调查报告》,看后说:“你把《调查报告》改一下。”淮海问:“怎么改?”马道远说:“这样,就写‘人民来信反映卢菊芳同志公款出国旅游问题,经查情况不实。卢菊芳同志是经市政府主要领导批准,去国外进行公务活动,不属于公费旅游。建议不予处理。’”淮海说:“什么不是公费旅游,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她就是公费旅游。是不是吴得雨打电话给你了?”马道远说:“不是,是刚才贾书记的意思。贾书记说,按市长意见办。”淮海说:“这个《调查报告》我不能改,谁要改谁改,但请不要署我的名。”马道远说:“贾书记说:‘卢局长快退休了,老同志一辈子辛辛苦苦不容易,我们不能让她晚节不保。’你就改一下吧,反正是市长、书记的指示,有问题又不用你负责。”淮海说:“那你们常委会决定吧。”
这个在严禁公费旅游活动期间顶风作案的问题最终不了了之。
专项整治活动即将结束时,一天,魏建华把淮海叫到他的办公室,说:“省廉政办刚才打来电话,说要报什么数字,我也不太清楚,你再打电话问问。”
“是报‘开展禁止公费旅游专项活动’的成果,”淮海说,“共制止多少起、多少人公费旅游活动,节约多少资金,查处多少起、多少人顶风公费旅游案件。他们给我打过电话了。”
“什么活动?我怎么不知道。”魏建华问。“你们今后这种事情,至少也得让我知道吧!”
“魏书记,我从省里开会回来以后就向你汇报了,开展活动的《通知》也是你签发的,怎么是不让你知道呢?”淮海说。
“是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那就报吧,省廉政办说,别的市都报了,就差我们一家。”
“我们没有什么成果可报,就调查了一件案件,但也没有处理。”淮海说。
“怎么可能没有呢?叫下面报,我们不能落在别的市后面。”在这一点上他倒是一点也不糊涂。
魏建华是市纪委第二把手,他最怕别人不把他当回事。他上任不久,在电视上向全市人民承诺:有案必查,凡署名举报的问题,保证不超过三个月给举报人一个结果。但他并不分管信访与查案工作,而且也不是每个案件都能三个月查结的,根本无法作出承诺。有一天,他来找淮海,说大门口接待室有个举报人来找他,叫淮海出去应付一下,不要让人进来。但举报人已找到他办公室,见他不在,就在各个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张望,一下看见了他。他很尴尬,叫淮海到检查室去问问情况。淮海就去将检查二室副主任劳海涛叫过来,劳海涛说:“案子没人查,人都被抽到‘治软办’去了,明天要到L市去学习‘治软’经验,我是回来取介绍信和费用的。”魏建华对淮海说:“那这样,这个案子就交给你来查——这位同志,你以后直接找我们路主任,他会给你一个答复的。”举报人走后,淮海对他说:“魏书记,这事你要和分管书记和常委协调好,然后交给江主任,你这样叫我去查不合适。”他脸一下胀红,说:“怎么,只有王书记、沈常委叫得动你,我就叫不动你。我就叫你去查!”此时他已经不再把淮海当作朋友了。淮海没有讲话,他又追问一句:“你听见了没有?抓紧时间,尽快有个结果。”淮海说:“魏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关系到你们领导的工作分工。我这是为你着想。”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好,我跟王书记说一下——还是算了,你就不查了吧,还是让二室去查。你去跟劳主任说一声,就说是我说的,叫他们从L市回来后抓紧办理。”
各县(市、区)和市各部门、各单位报上来的数字,让淮海大吃一惊,他就打了个对折报了上去。
省廉政办又打电话来问:“你们报的数字有没有水份,张书记要回复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可不能弄虚作假呀。”
“我可以保证我们的汇总是绝对准确的,但我不敢保证下面报的数字是不是准确,如果你们觉得有水份,可以打个对折。”
黄海市“禁止公费旅游”活动的“辉煌”成果,受到了省纪委领导的表扬,叫他们总结经验,向全省推广。江波立即汇报了马道远,马道远立即汇报了魏建华,魏建华很高兴,叫马道远亲自挂帅,组织一个班子,搞出一份像样的材料来,报省纪委领导。这可苦了淮海了,马道远叫他写,他说写不出来,马道远和江波就叫廉政办的“笔杆子”小苏写,小苏写出来后,马道远看了第一页就不再看,他虽然平时不管事,但当过文书,又当过办公室主任,文章好坏是看得出来的。魏建华于是叫淮海把手上工作“放一放”,集中精力完成好这个任务。淮海把自己关在小会议室里苦思冥想了三天,现在写经验材料虽然也可以虚构,但毕竟不是写报告文学,更不是写小说,那些数据可以有水份,那些措施可以“参考”内部刊物,但查办的案子、处理的人员必须有案可查,怎么办呢?于是他采取了贾玉宝的办法,对并不存在的十几名公费旅游人员进行了“立案调查”、“诫勉谈话”,唯一一个真被调查的“赵丽蓉”,也在经验材料中对她进行了“诫勉谈话”。好在省纪委领导当时只是在听汇报时随口表扬了他们一下,早已忘了,《经验材料》报给他时他也没看,省廉办也没当回事,也是为了交差才叫他们写这份材料的,事后将材料在省纪委《清风》杂志上发表了事。
一天,收到省廉办《传真电报》,他们又要来黄海总结“禁止公费旅游”的经验。老蔡叽咕了一声:“八月半也不休息,还来总结什么他妈老B经验。”
老蔡最喜欢下基层,如果哪天见到他抽软中华,就知道他最近跟领导下基层了,但陪领导下基层是个苦差,要代领导仔细地看,仔细地听,仔细地询问情况,然后写汇报材料,而老蔡不会写材料,只会在别人谈正事时岔嘴闲聊,开男女关系的玩笑,因此领导都不要他去。
“省廉政办应该改为勤政办,到了节假日就下来。”“小香槟”说。
中秋节前三天,江波对淮海说:“省廉政办赵主任中午到,我们一起接待一下。”上午10点多钟,省廉办的车开进了市委大院,从车上下来4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30多岁、又矮又胖有点像曾志伟的汉子,挺着大肚皮,他是省廉办的驾驶员,他身后是个40多岁瘦小但很精神的男子,一身西装革履,左手夹着一只公事皮包,是省廉办副主任董晓钧,第三个也是个胖子,50多岁,衣着随便,面色温和,像个弥勒,是省廉办主任赵连云,最后一个留着小平头,30多岁,叫曾文明,是廉办正科级纪检员。
马道远和江波在办公楼门口迎接他们。
董晓钧竖起右手,频频点头,连声说“好”,“玉宝书记在家吗?”
“不在,到西藏去了,明后天回来。”马道远和他热情握手。“贾书记知道你们要来很高兴,临走时指示,一定要招待好,汇报好。”
“建华书记在吗?”董晓钧又问。
“到北京学习了,”马道远回答,“也是明后天回来。”
“那我们去宾馆吧。”赵连云说。
中午规定不准喝酒,就简单一点,四菜一汤。因旅途劳顿,下午不谈工作,学习“四号文件”放松一下。
晚上在宾馆给他们设宴洗尘。
宾馆服务小姐给每人倒酒。
“怎么就给路主任倒这点酒?你是第一次跟我们吃饭,多喝点。”董晓钧说。
“我不能喝酒,喝酒睡不着觉。”淮海说。
“那是喝得太少,小姐,给他倒满。”董晓钧说。“你可不要小看吃喝,吃吃喝喝是我军的革命传统,你和江主任都是当过兵的,赵主任当过团长,《沙家浜》第二场《军民鱼水情》,‘一日三餐有鱼虾’,这个鱼水情就是吃出来的。”
“‘小香槟’呢,怎么不把‘小香槟’叫来?”赵主任问。
“姜冰的父亲生病,恐怕要不行了。”马道远说。“侯主任,打电话把阴红红叫来。”
阴红红来了。阴红红原是《黄海日报》记者,那年机关作风整顿时,她负责编《整风专栏》,采访过淮海几次,后来淮海把她推荐到市纪委《黄海纪检》当编辑,原在北方上大学,虽然年龄不大,却是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
“迟到半个小时,罚酒、罚酒。”董晓钧说。
“罚什么酒,一喊就到,应该表扬。”阴红红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应该表扬,再接再厉。”赵主任又亲自给她倒满酒。
阴红红接过酒杯又是一饮而尽,她在整个市级机关可是有名的“海量”,男人都不敢跟她喝。
三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董晓钧对马道远说:“你们黄海工作干得不错,在全省第一,我和赵主任都很满意,经常向我们渭北书记汇报。你明年升副书记,侯主任升常委兼秘书长,江主任你升常委,路主任扶正,提拔副县级,阴小妹,你提正科,算了,干脆一步到位,当宣教室副主任兼杂志主编……”他让市纪委在座几人都提了一级,阴红红提了两级。
“阴小妹,听说你故事讲得不错,给我们讲一个助助兴。”赵主任说。
“阴编,给我们讲讲‘和尚敲鼓’的故事。”江波说。
“什么‘和尚敲鼓’,不是我讲的,不要败坏我的名声。”阴红红说。
“那是她的老宫讲的。江主任,你能替老宫讲吗?”侯主任说。
“老宫的事我都能替,红红是不是?我来替他敲一回鼓。”江波说。“古时候有个高僧,皇帝听说他六根清静,坐怀不乱,就想破他的戒,叫一群宫女,不穿衣服跳舞给他看,在一帮小和尚面前各放一只鼓,高僧面前也放一只鼓。只听小和尚那边鼓点乱响,高僧这边一点声音也没有,皇帝真的服了,叫人过去看看,原来他的牛皮鼓面已被戳通。”
“祝贺江主任代替老宫成功,但版权还属人家老宫。各奖励一杯。”董晓钧说。
这时端上来一道“红烧牛鞭”,阴红红用筷子指点着说:“吃吃,男同志吃这个最好,有一次吃饭,吃了这道菜后,大家站起来敬酒,一下把桌子都抬了起来。”
“我来说个灯谜,你们猜猜,”赵主任说。“‘弼马温在墙头上撒尿。’谜底是一人名。”
大家都猜不出来。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赵主任提示大家。
侯主任尴尬地笑了起来,他的名字叫侯高林(淋)。
“我也说个灯谜:‘小舅子、大姨子、小姨子。’谜底是东部沿海地区一自然景观。”董晓钧说。
大家也猜不出来。
“你们谁能说出谜底,我自罚三杯。”
“我知道。”
“你知道?”董晓钧看着淮海问。“你说。”
“‘泰山日出’。”
“早听说路主任看的书多,还真名不虚传。我也是刚从最新一期《雨花》上看来的,作者叫大路,是不是你写的?”
“我在《雨花》上发表过诗,没写过小说。”
大家挨个接着说起来。轮到江波了,他说:“我也说个灯谜,是我自己创作的,谜底也是一个人名,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女人一月一次。’”
董晓钧看了一遍众人,把目光停在阴红红脸上,笑着说:“我知道是谁了。”
大家都看着阴红红笑。
“你老婆不红?”阴红红用筷子打了一下江波的脑袋。
“该路主任了,”董晓钧说,“路主任是才子,才子最能说佳人的故事,说三个。”
“我说个和尚风流的故事。”淮海说。“有一个和尚擅填词,邻家有个美女,让他垂涎三尺,就填了一首《望江南》:‘阳台月,如镜复如钩。如镜不亲红粉面,如钩不上玉人头,虚附水东流。’美女看到词后很气愤,她父亲到官府告和尚,和尚被装在竹笼里沉入江底。有人也填了一首《望江南》:‘江南竹,巧匠制为笼。付与法师藏法体,碧波深处伴蛟龙,始信色皆空。’我们纪检干部也和和尚一样是有‘清规戒律’的,也要‘始信色皆空’。”
“不行不行,这不合格,‘孔夫子的卵皮文皱皱的’。”董晓钧说。
“路主任最喜欢弄‘湿’(诗)的,我们也不懂诗呀词的。”江波说。
“好吧,我重说一个。有一部古代笑话集叫《笑林广记》,上面有很多有‘意思’的段子,你们自己去看,我这里讲一个还过得去的。有个女子出嫁,哭得昏天黑地,问嫂子:‘这出嫁规矩是谁定的?’嫂子说:‘周公。’那女子满月后回娘家,问嫂子:‘周公住在什么地方?’嫂子问:‘你问她干什么?’答曰:‘我要做双鞋送给他。’”
“这个也不行,”董晓钧说。“你把书全烂在肚子里干什么?”
“路主任不会说你们那些东西?”阴红红说。“我代他罚酒。”
“你代他罚一杯,但他如果不讲一个好听的,还是要罚一杯。”董晓钧拿过淮海的酒杯递给曾文明,“倒满。”
“这杯喝下去就要倒了,晚上我还要准备汇报材料呢。”
“汇报什么,吃酒不谈工作。”董晓钧说。
“路主任,你就再讲一个,不然董主任不放你过关。”马道远说。
“好吧,我也说个灯谜,”淮海说,“这个灯谜有6个谜底,是梁山6个好汉的名字,你们谁说出一个,我喝一杯酒,如果你们说不出来,每人罚6杯酒。你们想想好。”
“你快说吧,别想蒙混过关。”董晓钧说。
“‘洞房花烛夜’。”
大家集中精神思考,都想不出这梁山人物与‘洞房花烛夜’有什么关系。
“是不是王矮虎。”董晓钧迟疑地问。
“罚酒。”淮海说。
“罚什么酒?你根本就没有什么谜底,全是胡诌出来的。”
“那我就说了。”淮海说。“六个人的顺序是:柴进、史进、杨雄、宋江、阮小二、吴用。”
“好好,我们该罚。”董晓钧说。“文明,帮我记住。老马、老江,你们以前怎么不让路主任和我们喝酒,学问全浪费了。阴主编,你说路主任不会说这些东西,你看看怎么样?好,该你压台了。”
“我说两个字:‘X罩。’你们猜吧,打一种腐败现象,说不出来统统罚酒。”
“你们市纪委干部真有学问,还说上英语了。”赵主任说。
“什么英语,是汉语拼音。”阴红红说。
“你X罩里的东西,我们怎么能看见呢?”江波嘻皮笑脸地说阴红红。
“别一天到晚胡说八道——‘包二奶’。”
金圣叹用唐诗下酒,他们用男人最感兴趣的话下酒,10个人喝了5瓶古井贡,也不算多,平均每人半斤,又开了一瓶。这时,一直喝酒不说话的省廉办的驾驶员和江波较上劲了,他敬江波酒,自己一饮而尽。江波不肯喝,说:“我不和你喝古井贡,你叫小姐拿‘口子窖’。”“我不要小姐的‘口子窖’,你这里就是‘口子窖’。”起身揪住江波耳朵往嘴里灌,一下把酒杯弄翻了。他又找酒瓶,但找不到,他们知道他有后劲,每次到这时就发飙,董晓钧就把酒瓶藏了起来。他朝桌上扫瞄,又低头到桌底下找,“酒瓶哪去了?”走出门去,拿来一个小灭火器,往桌上一放,说:“小姐,倒酒。”
侯主任赶紧把灭火器拿走,董晓钧将一只空酒瓶倒满矿泉水,让江波对着嘴吹干。散席时,阴红红一屁股坐在地上,侯主任过来拉她,她把侯主任手一打,说:“这儿很好,你们都请坐。”江波过来要把他抱起来,被她当胸推开,说:“我长这么大,除了我爸爸,只有我家老宫抱过我。你们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路主任也学坏了。”
饭后回到房间,开始学习“四号文件”。曾文明不参加,回自己房间上网。最近董晓钧学会了开汽车,曾文明学会了网上聊天,有一个老板借给董晓钧一辆汽车,但上网的费用曾文明可负担不起,网线接在电话线上,相当于话费,是按分钟计费的,董晓钧就过着“车瘾”,和曾文明一起到各市检查工作,在宾馆里上网的费用由当地接待办负担。淮海看完《晚间新闻》后,在一旁准备明天的工作汇报,无论是上级来检查,还是外地来取经,都是由淮海汇报工作,江波补充,最后马道远做总结,淮海也乐意这样,只要在笔记本上写一个汇报提纲就行,如果是马道远汇报,还要给他写一个不少于5000字的汇报稿。
董晓钧和赵主任打对家,老是输给马道远和江波,他把牌一甩说:“老打牌没意思,明天换个花样。”
自从曹建民退休以后,省纪委的机关作风也大不如前了,淮海在检查室时,曾多次接待省纪委人员,也多次和他们一起办案,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现在省纪委书记原是外省的一位副省长,到任已将近两年,机关200多个人头还没认全,机关干部平时也很难见到他的面。
“跟体育局联系一下,明天带他们去打保龄球。”马道远对在一边观战的侯主任说。
“我们去打枪。”董晓钧说。
“后天就是中秋节。”侯主任说,意思是提醒他们明天该回去了。
“明天不玩了。”赵主任说。“我们去看看乐海。”
乐海原先在市廉政办,现任灌口县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灌口靠海,有海产品,他们每次来都要去看乐海。
第二天一早,马道远和江波赶到宾馆,陪客人吃早饭,饭后淮海也来到宾馆。马道远要汇报工作,赵主任说:“没时间听了,你们把上半年的《工作总结》给我们一份。董主任,和乐海联系一下,我们10点钟到。”
马道远叫淮海打电话将《总结》送来,淮海说早报了,马道远说,再报一份。
董晓钧给乐海打电话,乐海在电话里说:“这时候哪个接待你们?下午我也要回家。”
“那这样,晓钧,吃过中饭,你们回南京,我回连云港看看父母。”赵主任说。“老马,本来是想请乐海送我回家的,过了灌河大桥就到了,现在只有麻烦你们了。”
中午,侯主任赶了过来,每人送了两条香烟、两瓶酒、一盒月饼,还有螃蟹和对虾,赵主任两份,送一份给他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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