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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罗绘 于 2025-12-27 01:30 编辑
长篇小说《人生风流》
第三十三章
1999年9月，黄海召开党代会，市委、市纪委换届，新一届市纪委常委班子，增加了一名副书记，其他还是原来的人员，常务副书记方正清将任市检察院检察长，等明年4月召开市人代会时任命。可是到了明年“两会”之前，市检察院副检察长“戴大眼”当了检察长，方正清到市人大法制委任主任。以前历届市纪委常务副书记任期满后，年龄青的提拔市纪委书记，或到省级机关任副厅级纪检组长，年龄大的不能干满一届的任市人大副主任或政协副主席。市纪委常委或室主任到二线年龄才到市人大或政协任小委主任。方正清还与历届常务副书记不同，他不是由常委或县纪委书记提升的，在任市纪委副书记之前，任过3年常务副县长，6年县长，任县长时曾志诚还是县委副书记，到市纪委后又当了10年副书记。他毕业于南京大学物理系，是大院里少数几个有名牌大学学历的领导；工作勤勉，中午不睡午觉，每晚工作到10点钟，办公桌上没有隔夜的文件；清正廉洁，有着黄海第一清官的美誉，他任县长时，花枝的姑父是县水利局局长，曾讲过两件事：一次水利局给县四套班子领导每人送了一篓螃蟹，他和爱人把螃蟹送到县政府食堂，叫食堂把钱交给县行政管理科。另一次县水利局到江西景德镇出差，给县党政两套班子领导每人带了一套瓷器，他按市价付了钱。市纪委的领导到县里调研或检查工作，县里都要送“纪念品”，但都不给他送，因为知道他不要，给他开车的驾驶员叫苦连天，不仅没有“纪念品”，还在外不过夜，少报一天出差补贴。有一个星期天，淮海在街上看到他推着一辆自行车，车笼头上挂着一个装着脸盆、水瓶的网兜，车后放着被子，旁边走着一个10几岁的男孩，淮海问他干什么去，他指着那个男孩，说是他的外甥，到黄海上高中，他送外甥到学校住宿。这事真让人感慨，领导干部的车，公用三分之一，私用三分之一，司机使用三分之一，但方正清当领导干部十几年，只有过一次用车将80多岁的老父亲从家乡接来过年，还交了汽油费，又给了司机一条香烟……现在有些领导不怕人腐败，就怕人不腐败，方正清这样不“合群”，了解他的省纪委曹建明书记正好在今年春节前退休，还有谁会提拔重用他呢？
淮海很为方正清抱不平，但方正清自己却很淡然，对淮海说：“我们这些人，如果不是党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也不可能走上领导岗位，基层有很多比我们能干的人得不到重用，我33岁就当副县长，应该满足了。大家认为人大、政协是养老机构，其实事在人为，如果想干事还是能干事的，如果不想干事，就是在重要岗位也还是不干事。”
“但现在是不想干事容易，想干事不容易啊。”淮海说。他给曙光打电话，请她给方正清帮忙。
“你自己的事，都从来不许我找人，怎么倒帮起别人来了？”曙光说。“我看别人的事你就别管了，提拔一个地市级干部也不是小事。”
“我不是为他跑官要官，”淮海说，“他最反对这种行为。我是想，他这样难得的德才兼备的干部，如果得到重用，会为社会多做一些有益的事，你就当作是我的事来办。我把他的情况写成材料寄给你，你请人送到有关领导手里，请组织按程序考察，如果符合条件就用，不符合条件就不用。”
方正清被调到本省S市任市纪委书记。淮海去向他祝贺，他对淮海说：“我们到任何时候都要相信，组织是公正的，只要工作做出成绩，组织是不会看不到的。”
淮海本想把事情告诉他，见他这么说，就不再开口，不能让他终生守着的信念幻灭。
“我很欣赏你的忠佞不两立的品质，但太刚容易折断。”方正清又对淮海说。“其实江波还是有长处的，比如说协调能力很强，做领导工作，协调能力很重要。”
“协调能力固然重要，但仅靠协调是搞不好工作的。”淮海说。
“所以你们要搞好关系，都是为了工作。”方正清说，语气非常殷切。
“我也经常告诫自己要尊重他，为什么别人能和他和平相处，我就不能呢？”淮海说。“但遇事又忍不住，他做的事让人不能不发火。我曾向你要求还回检查室，你不同意，以后我还是要回检查室的，在廉政办浪费生命。”
继任方正清担任常务副书记的，是去年换届时调来担任副书记的原海滨县县长魏建华。魏建华是淮海的老朋友，1985年全国厂长经理统考，淮海在培训班讲课，那时魏建华是黄海县食品厂厂长，在培训班学习，他没想到天下还有这么多学问，对知识分子很崇拜，和淮海成了朋友，一直来往，过年给淮海送厂里生产的罐头，厂里有活动也请他去讲话，还把他的人像印在产品上，说是“著名经济学家”；但他又将知识看得很简单，有一次送给淮海200块钱，叫给他写一篇经济文章，到权威杂志上发表，淮海没有答应，他还很不理解，说“这样一件小事怎么都不肯帮忙”。后来企业逐渐退出了国家计划轨道，进入市场，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企业如一艘艘航船，有的破浪前进，有的折楫沉沙，盈利企业的厂长、经理，就被称为“企业家”，“企业家”成了社会的宠儿，纷纷进入政界，有的兼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有的直接当了党政机关的领导，让他们来管理一方经济，魏建华就在这种形势下当了黄海县主管经济的副县长。然而，管理一方经济与经营一个企业完全是两回事，加之他文化太低，虽然后来也有个党校的本科学历，但实际学历是1970年小学办的两年制的初中生，“小本”学历，食品厂也不是重工业企业，而是手工作坊式的食品加工企业，他从工人、供销员、供销科长、副厂长到厂长，没有正规学习的机会。有一次有个外地报社记者来采访，那记者复姓东方，他赶着人家叫东记者。从政七、八年还摸不着东南西北，任黄海区委副书记时，一次淮海去找他，他人不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平时工作也就是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会议上讲讲话，有时一天能赶四、五个会，口袋里揣着几份讲话稿，在妇女代表会议上念共青团会议的讲话稿，在共青团会议上念老龄委会议的讲话稿。在海滨县当县长时，只抓三件事：考勤、打扫卫生和政治学习，与县委书记关系搞得很僵，县委书记能在全县三级干部大会上当面批评他。县委书记当副市长后，强烈向市委反映不能让他当县委书记，他就被调到市政府任第一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但他不肯到任，因为如此一来他就成了原县委书记的随从，而他以前一直是强调他和县委书记是县里的两个一把手，于是又调到市纪委，以后最起码结局是市政协副主席。
他和方正清完全不能比，曾书记对他工作很不满意，将工作都交给另外的副书记负责，他就依然抓三件事：迟到早退、打扫卫生、政治学习。他对自己负责的工作很重视，规定学习日停止一切工作，缺席一次取消当年评先资格，带着机关党委和干部室人员，亲自一个一个办公室检查，办案室人员意见很大，因为现在社会人员流动性大，证人不容易找到，一旦找到不分日夜立即取证，但必须要服从他的学习，向他请假他只是说“克服一下”。
他刚到市纪委时，大家都去拜访“新书记”，唯有淮海没去。有一次淮海从他办公室门前经过，他站在门口，对淮海说：“你在忙什么？进来坐坐。别人都来看我，你为什么不来，我们是老朋友。”淮海说：“就因为我们是老朋友，所以不来看你。”他说：“也是。我到这里人生地不熟，你可要多支持我工作，以后有什么个人要求，可以私下对我说。”
年底，曾志诚调到省委任组织部副部长兼老干部局局长，新任市纪委书记是从本省L市调来的，姓贾名玉宝。新书记还没露面，他的基本情况大家就都已经知道。
他原任L市纪委副书记，去年党代会换届时，已经55岁，按理说还可以提拔为书记，干完一届后到人大或政协，但他没有被提拔。县处级领导干部到了这个年龄，就该腾位子给别人了，他的朝南的办公室被换成朝北的办公室，可以不上班，一切待遇照旧，等5年后办退休手续，这辈子官场生涯也算到头了。但谁也没想到他又枯木逢春。
L市的市委书记宁震，是黄海市阜城县人，父亲早年曾任该县某公社书记。现任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史建国，也是阜城县人，父亲曾是宁震父亲那个公社的大队支书。国家恢复高考后，宁震考上了苏州丝绸工学院，毕业后分配到阜城缫丝厂当技术员，后来当了厂长、轻纺局局长。1992年史建国到黄海任市委书记，宁震当了副县长，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县城修了一条公路，一直通到史建国父母家门口，命名为建国路，宁震越过常务副县长，当了县长。史建国任省委组织部长后，宁震又越过县委书记当了副市长。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他在副市长中排名最后，被称为“了鸡子”，这个“了鸡子”很低调，也不工作，也不与人争名夺利，但在去年全省各市委换届时，他又越过几重障碍，到L市任市委副书记、代市长，今年春天L市人代会上当选为市长，不久市委书记调到省里，他又任市委书记。贾玉宝就是先敲开宁震的家门，然后进了史建国的家门。他在L市纪委任副书记时，分管查案工作，任期5年没有处理过一个县处级领导干部。
贾玉宝到任之后，魏建华和各位常委，前呼后拥到各室和大家见面。走进淮海办公室后，魏建华说：“手中的工作都停一停，贾书记看望大家来了。”又向贾玉宝介绍淮海：“这是廉政办副主任路淮海同志。”按照礼节，上级、长辈、女士和人握手，应该主动伸手，市委、市府领导每年过年来拜年，都是如此，有一次中央书记处书记、中纪委常务副书记何勇来视察，也是如此，只有一次，淮海在镇江焦山，当他转向一条小路时，被两人拦住，叫他等一会再过去，他看见在那条路上，又过来三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高大魁伟、满头白发的老人，他认了出来，冲上去抓住老人的手，老人处乱不惊，满脸慈祥，对他微笑，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老人身后那两个年轻人，一个拉、一个推，把他带到旁边，看了他的《工作证》后问：“你认识他是谁吗？”他说：“认识，是我小时候的邻居。”那老人是华国锋。今天，当魏建华介绍以后，贾玉宝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淮海就没和他握手，也没和他说一句话。
这是他和新书记的第一次接触。
第二天上午，召开全委干部大会，要求放下一切工作，谁都不许请假，贾书记要作重要讲话。
贾玉宝翻开一个大黑皮面笔记本，咳嗽了两声开始讲话，他一开口大家全乐了：
“同志们，我到黄海来工作很高兴，我没有想到，没有思想准备，压力很大。对了，我压力很大。黄海和L市是近邻，远亲不如近邻。我早就听说你们市纪委工作很有特色，在全省是有位置的，今天能到这里和大家一起共事，我很高兴，压力很大，对了，我没有思想准备，压力很大，你们工作很好。黄海是革命老区，江上青烈士的英灵就安葬在这里，江上青同志是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杰出的革命领袖，为新中国诞生作出了伟大贡献，对了，他贡献很大，我深受教育，下午我要和同志们一起去新四军纪念馆重温入党誓词，对了，以后我们每年七.一都要去……”
大家都在认真记笔记，可是突然觉得这个书记的讲话不大好记。
“黄海比Ｌ市好，环境好，经济好，所以投资环境很重要。”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苍蝇，围着他转圈子，他用手赶了一下，苍蝇又飞到他面前的话筒上，对着他搔首弄姿，他看着苍蝇说：“对了,环境很重要……”
接下来他开始谈机关福利问题，说听说你们没有奖金，我们L市月月发奖金，三八妇女节、五四青年节、六一儿童节、教师节、重阳节都发，“对了，所以以后我们也每月发奖金，总书记说：‘手里没有一把米，唤鸡也不灵。’但大家出去不要说，就是老婆也不告诉……”
会场上响起一片哄笑声，他又谈到干部提拔问题。“我们Ｌ市纪委的干部，从办事员到县处级一般8年时间，听说你们10年才是正科级，太慢了。你们到我们那里去旅游过，还记得接待你们的那个小个子魏大明吗？那时才是个副科级，现在已是常委了，这才五、六年。听说你们有人50多岁了还是科员，这太不正常，我们到了40岁就放到局里、县里当副书记、纪委书记，对了，不超过40岁，超过40岁，对了，就不正常。纪委清贫，工作辛苦，大家图个什么呀？就图个职级升迁快嘛。请大家放心，我以后会重点考虑这个问题的……”
他继续乱扯，扯到建培训中心问题，说这样将来就可以在培训中心办案，“‘肥水不流外人田’，办案点设在别人家的招待所，每年几十万的经费被人家赚去了；对了，Z市纪委办公楼下面的一层，全都租给人家做商店，每年收入有几百万，对了，所以他们福利好，对了，比我们L市还好。”又扯到创新工作方法、抓特色工作问题，扯到关心培养妇女干部问题，扯到和社会各界广交朋友问题，扯到机关干部娱乐活动问题，扯到组织大家去全国各地参观学习问题，扯到给办案人员每人发一支金笔问题，扯到干部健康保健问题，在每个楼层都安装一台净水器，每年再增加一次体检，给大家打乙肝疫苗，甲肝、乙肝、丙肝都打，“我们纪检工作很辛苦，常在外面吃饭，对了，所以防疫工作很重要。”又扯到办案点伙食，说要让被审查对象吃好，“对了，要给他们吃好，我在L市时给他们吃鱼汤，用鲜带鱼烧汤，你们没吃过吧，那里有港口，以后到L市去运带鱼……”
他就这么乱扯一气，仿佛对大家说，你们愿意听什么，自己看着办吧。但是，可千万不要以为他是个老糊涂虫，老得已经神经错乱，他一点也不糊涂，无论讲什么，都离不开“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他说，他在L市时，什么事都向市委、市政府领导汇报，“油多不坏菜，礼多人不怪，对了，要向他们汇报的。”坐在淮海旁边的审理室副主任大毛小声说：“他已说了29个‘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了’。”
会场上开始交头接耳、叽叽喳喳。他说：“我这个侉侉调是不是不好懂？对了，我是侉侉调，不好懂。”主持会议的魏建华说：“请大家不要讲话，贾书记的讲话很重要，特别是讲了我们党的历史，给我们启发很大。请大家认真听讲，认真做好记录，下午专门安排时间讨论。”
“我还要谈谈查案问题。”贾玉宝继续说。“大家都听说了，最近省纪委办一个‘双规’案件，对了，他们出问题了，被审查对象跳楼死了，结果室主任被撤职，副主任被撤职处分，主办人被起诉。你们看，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全完了。我们以后要规范化、程序化、人性化、人情化办案，千万不能出问题，宁可10年不办案，也不能出问题，对了，不能出一点点问题，我在L市都是诫勉谈话，接到《人民来信》，把被反映对象找到办案点来谈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每年春节，我们都给县处级干部发一张贺年卡，印上警句，叫他们牢记使命，珍惜前程，对了，诫勉谈话好，效果不错，贺年卡很温馨……”
“越说越不像话了！”淮海坐在前排，他合上笔记本，朝主席台举起右手，魏建华朝他撅了撅下巴，意思是问有什么事。他站了起来。
“请问贾书记，10年不查案，我们10年干什么？”
贾玉宝正讲到兴头上，显然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一时说不出话来。会场里也一下静寂得只能听到人们的喘气声，工勤员小吴正在台上倒茶，停住手，扭过头看着淮海，台上仿佛话剧中的哑场一样，所有人都静默不动。
“反腐败斗争是《党章》赋予纪检机关的神圣使命，我们只有通过努力履行职责，来完成这项使命。如果纪委不查案，要纪委干什么，要你纪委书记干什么，要我们这么多纪检干部干什么？”
“我刚才讲的不是我个人的意思。”这时贾玉宝回过神来。“反腐败工作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我刚来的时候，胡书记就对我说：‘你们纪委以后的主要任务，就是抓好投资环境。’我向胡书记建议，成立一个‘治理投资软环境工作领导小组’，请他亲自担任组长，他叫我来当这个组长，我又要求在纪委机关内增设一个‘治软办’，他也同意了，我已向赵市长要求给我们10个编制，向社会广招精兵强将。我请同志们注意，这是市委的决定，我们纪委在任何时候都要在市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对了，还有市政府，也是我们的领导，‘踢开党委闹革命’那是文G的一套，早已被彻底否定，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对了，这不能翻案。”
“江总书记在十五大《政治报告》中，已庄重向全党承诺：‘绝不允许党内有腐败分子的藏身之处’，历届党代会的《政治报告》中，都强调要不断加大反腐败斗争的力度。请你注意，提法是‘反腐败斗争’而不是‘反腐败工作’，可见这绝不是可有可无、可强可弱，而是关系到党的生死存亡的大问题。我想请问，你说胡书记让纪委抓好投资环境，他说过纪委以后10年不查案的话了吗？如果说过，他就违反了《党章》。市委书记不能等同于市委，对市委领导的话有不同意见也不等于‘踢开党委’，市委任何领导违反《党章》、党纪，都应受到查处。”
魏建华把嘴凑到话筒上说：“贾书记的意思并不是说不查案，他是说如果出问题，宁可不查案。”
“查处腐败，不存在‘宁可’不‘宁可’的问题，只要存在腐败，就一刻也不能停止查案。不错，中、省纪委现在强调要规范化办案，但不是要我们不办案，是要我们在不断加大办案力度的基础上进一步规范办案程序，如果不办案，请问还需要规范什么程序？”
魏建华张口结舌，无话可说，显然他的脑筋还无法弄清这个逻辑关系。贾玉宝像木偶一样呆着不动，两眼死盯着摊开在他面前的大黑皮面本子，那上面还记着许多‘利好’要向大家许诺，但实在已没有情绪再讲下去了。
这是淮海和新书记的第二次接触。
第二天，魏建华找淮海谈话，要他在全体干部大会上作检讨。
“我检讨什么？”淮海问。
“昨天开会时的事，你闯大祸了，你不知道？”魏建华说。
“请问，我闯什么大祸了，是违反《党章》还是违反了党纪？”
“有人说你还是造反派的一套做法，极左路线。我们是老朋友，听我一句劝，就做个检讨吧。常委会决定，如果你不公开检讨，就给你处分。”
“什么常委会决定，是贾玉宝的决定吧。他可以给我处分，但我不会在《处分决定》上签字的，还有市委和省纪委，我倒要看看究竟谁应该检讨。”
事后许多人公开场合不再和淮海讲话，见面就点个头，就连以往什么事都要发牢骚的老蔡也没发牢骚，他的哥哥在L市中级法院工作，曾和贾玉宝共过事，许多人认为，老蔡要交“狗屎运”了。
新年过后，要召开上年度党风廉政建设汇报会，开会的前一天下午，贾玉宝把淮海喊到他的办公室，说：“这个讲话稿是你写的吗？我看了，写得不错，有血有肉，我在常委会上表扬你了。对了，是你写的，我表扬你了，我看了，写得很好。我做了一点修改，你拿去改一下。”
淮海接过讲话稿一看，开头加了一段话：“在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高度重视、正确领导、大力支持下，我市2000年的党风廉政工作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取得了全面的、突破性的、让全市人民十分满意的成效。这都是在市委、市政府特别是在市委胡书记、市政府赵市长的正确领导下取得的，和胡书记、赵市长的大力支持分不开的，胡书记、赵市长，在百忙中多次抽出时间亲自关心、亲自过问、精心指导党风廉政建设工作，我们取得了这样一个又一个……”
“贾书记，这一段话加不加无所谓，胡书记和赵市长也没时间看这些材料。”淮海说。
“会看的，我请他们到会了，四套班子领导都要来的。”贾玉宝说。
“那也没法改，讲话稿是在印刷厂印的，印刷厂已经下班。”
贾玉宝沉下脸，不再讲话，打电话把办公室侯主任叫了过来，叫他把材料修改后全部重印。侯主任和淮海走出来后，把讲话稿交给淮海处理，淮海说：“你接下来的，交给我干什么？”
“怎么办呢？”他拉着淮海来到他办公室，“怎么办呢？我叫办公室改一下重印，你安排廉政办人员晚上加班装订，怎么样？”
“讲话稿有40多页，我们没法装订，而且，这是贾书记印给市委书记和市长看的，我们自己印自己装订，你不想混了？”
“怎么办呢？”侯主任看了看钟，抓耳挠腮，突然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样，就印30份，到市委办去印，发给主席台上的人。”
真不亏是办公室主任，有的是办法糊弄领导。
这是淮海和新书记的第三次接触。
省廉政办决定在全省开展一次“狠刹公费旅游歪风百日专项整治活动”。据中央纪委通报，自香港回归以来，大陆官员赴港“考察”络绎不绝，港方应接不暇，香港特区政府请求中央控制大陆官员赴港。另外，在今年省“两会”上，有多名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的提案，说现在“官员公费旅游现象严重，要求加以制止”。
淮海到省里开完会后，将会议精神向分管书记魏建华和常委马道远汇报后，拟了一份《通知》呈送魏建华签发。但过了10多天，《通知》也没有签发，淮海到魏建华办公室去过几次，都关着门，问办公室，有时说是开会，有时说是到县里去了，有时连办公室也不知他的去向。终于有一天见到了他，淮海连忙到他办公室去，问：“魏书记，那份《通知》稿你看过了吧？”
“什么《通知》？”魏建华问。
“就是《开展制止公费旅游百日活动的通知》。”
“我也记不清了，我找找看。”魏建华说，翻开几个今天送来的文件夹，看后递给淮海问：“你看看，是哪一份？”
“都不是。”淮海看后说。
以前方正清任常务副书记，办公室机要秘书每天早晨一上班，将需审批的文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方书记白天工作再忙，也要在晚上将文件批完，第二天机要秘书再送去新的文件，将已经审批的文件取走。但魏建华来了以后，许多文件当天不能审批，机要秘书就将文件从文件夹里取出来，放在他桌子的另一边，再将放着新文件的文件夹放在他桌上。现在，在他的桌子边上，就放着两堆没有审批的文件，他又指着那两堆文件说：“那里你找找看。”
淮海从那两堆文件里，翻到了要找的东西，递给他，他取出笔，问：“要我签字吗？”
“审核以后签发。”
“不看了，签哪里？”
淮海指着拟稿纸上“签批人”的位置，魏建华在那个地方写上了名字，名字几个字倒也写得不坏，好像是经过设计的。
《通知》迟了半个月，但总算是发下去了。可是，对制止公费旅游这项工作，淮海很没有信心。用公款在国内国外到处乱跑，还拿“出差”补贴，这种现象在世界各国中可能还不多，从八十年代至今，中央和国务院已多次发文，严禁以学习、考察、参观等名义变相公费旅游，但规定是死的，执行是活的，“学习、考察、参观”是工作需要还是以此为名，界限模糊，除非当成案件来办，但现在又有谁这么认真呢？因此等于禁而不止，变相公费旅游不仅不是一个违反规定的行为，反而成了机关干部的一个没有明文规定的待遇：地市级干部出国，就如同晚饭后逛公园，想去就去，县处级干部每年可以安排一次出国。过去，严格控制公费旅游工作还能得到市纪委领导的支持，但现在市纪委领导本身也成了公费“驴友”，贾玉宝到任才半年多，就以副市长的身份、考察花炮市场的名义，到南美四国跑了一趟，魏建华也到英、法、德、意四国去“考察”了半个月，他们在国外“考察”期间，秘书在家给他们写《考察报告》。黄海开通了到北京的飞机航线以后，机关干部纷纷乘飞机到北京“学习”、“考察”、“参观”；后又开通了到香港、韩国的航线，由于这两条线乘客少，航空公司每天亏损，于是市政府要求，各部门、各单位组织人员乘飞机到香港、韩国旅游，市纪委中层副职以上干部也都享受了这一次福利；每年三.八妇女节，成为机关女同志法定的公费旅游节日；每年七.一，机关干部们纷纷被组织到韶山、井冈山、延安、西柏坡、南湖以及浙江奉化去接受革命传统教育。玩得多了，近处都不想玩了，有一次市纪委组织大家去淮安参观周总理故居，人员还不到一半，负责组织的常委很生气地说：“下次我们去新疆，这次未去的一个都不准去。”党校的各种学习班，也都要到外地去“考察”。虽然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呼吁制止公费旅游，但人大、政协机关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少公费旅游，他们不像政府部门有权吃拿卡要，就吃吃喝喝、游山玩水吧。一次，淮海在电梯里听到市人大和政协的两个干部交谈：甲：最近又到什么地方去玩啦？乙：有几个月没去了，老在国内玩也没什么意思。甲：新马泰去过了吗？乙：早去过啦，日韩、朝鲜也去过了。甲：人人都往美国跑，其实美国去过也就那样。听说南美很不错。乙：南美我去过，的确不错，值得一玩。但他们也终于玩出事情来了，一次，市人大提案委员会主任带着一男一女两个秘书和台城市人大副主任，到北京办事，结束后准备到内蒙古去看大草原，那个男秘书建议，将家里其他两人也叫来。家里两人来了以后，小车坐不下，男秘书就坐到台城市人大副主任的车里，结果途中这辆车与一辆超载大货车相撞，车里人被烧成黑炭。市纪委宣教室主任陈剑飞在网上发了一首诗悼念：……但愿天堂没有车来车往，但愿天堂没有公费旅游……
这次百日整治的方法，一是先由各单位组织自查自纠，二是由市里对自查自纠情况进行抽查。今年大好春光算是虚度了，谁也不敢在此期间再公费旅游，大家都在憋着一股劲，等百日过后，夏天过了，秋高气爽之时再出去游玩。淮海到市财政局抽查，市财政局那个与赵丽蓉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局长对淮海说：“我们没有公费旅游，也不可能有，我们不仅要执行《廉洁自律八项规定》，而且还要遵守财经纪律。”可是活动还没有结束，就收到人民来信，举报这个局长公费到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旅游，而且还带着她在市房产局工作的儿子。这些年虽说领导干部公费出国旅游频繁，但去土耳其旅游她还是第一个。她为什么要在这期间用公费出国旅游呢？原来还有两个月她就上二线了，是市长叫她去的。部委办局一把手上二线前出国一趟已成惯例。淮海到外事办调查，发现财政局长使用的身份是市商务局局长，出国名义是考察花炮市场。淮海说:”这不是弄虚作假吗，你们怎么不把关？”外事办同志说：“都是这样，不然省外事办不批。她是市长亲自批的，我们能咋办？”还有一层原因他们没说，就是财神爷谁得罪得起啊？等“赵丽蓉”从土耳其回来后，淮海给她打电话，问：“找你调查一个问题。是我到你那儿去，还是你到我这儿来？”她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架子，说：“就我到你那儿去吧。”到来以后，淮海问她：“考察花炮也是财政部门的事？”她说：“那当然啦，财政局能不掌握市场情况吗？”淮海又问：“伊斯坦布尔那里也放鞭炮吗？”她说：“当然，世界哪里不放鞭炮？”接着她对淮海大谈起土耳其的风俗、土耳其浴、土耳其的地毯。淮海又问：“你儿子去干什么，是去考察房地产市场吗？”她说：“我年纪大了，外出不方便，儿子照顾总比别人好吧。”第二天，市政府秘书长吴得雨打电话给淮海，说如果你现在有空，到我这里来一下。淮海来到他办公室，他问淮海：“你在调查财政局卢局长的问题吗？你把《调查报告》给我看看。”淮海说：“案件《调查报告》是不能给别人看的。”吴得雨说：“不是我要看，是赵市长叫我过问一下，卢局长是政府的干部，市长当然要过问。”淮海说：“市长也无权看，要看得经我们领导批准。”吴得雨听完后，无可奈何地直是干笑，说：“那好吧。关于卢局长出国问题，赵市长专门做了指示，赵市长说：‘这事我知道，是我批准的，我承担责任。’这是市长的原话。”淮海问：“赵市长的意思，是不是他自己要接受处分，费用也由他承担。即使这样，卢局长也不能免于处分。”吴得雨说：“你这是什么话，市长承担责任就处分市长？”淮海问：“那市长准备承担什么责任呢？”吴得雨说：“路主任，我和你姐夫是同学，我们也不是外人，这种话对我说不要紧，对别人千万不能说。你放心，你刚才的话我不会汇报市长的。”吴得雨是个很聪明的人，和杜百灵高中是同学，在学校时学习成绩优异，高中毕业后到农村插队，几年后知青都回城了，他的父亲是街上卖酱油的，没有头绪，只剩他一人扎根农村，恢复高考后，他考上了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后被分配到黄海行署办公室当秘书，没多久就当了市政府第一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但由于过于精明，谁也不得罪，领导认为他没有魄力，不能担当一方大员，当了一届县长后没能升为县委书记，又回到市政府。
(第三十二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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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7 01:16: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