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抒怀

从余东风

　　十月抒怀
　　作者/徐东风
　　
　　十月是一扇半开的门。门这边，暑气敛尽最后的余温，蝉声骤然寂灭，仿佛世间一场盛大的喧哗就此落幕；门那边，秋风早已换了风骨，褪去盛夏黏腻的温存，带着清冽，缓缓抚过面颊，如同阔别半生的故人，沉默地轻拍肩头，万千心事尽在不言之中。
　　
　　我总愿意在这样的时节独自出门，不为奔赴前路，只为让脚掌接住簌簌飘落的秋叶。梧桐最先染遍霜黄，层层叠叠铺满人行道，脚步碾过，沙沙的声响绵延不绝，像是久远岁月里不曾说出的私语，在身后低声回响。银杏总是从容慢候，直等到十月中旬才肯卸下绿裳，一夜之间，满树鎏金，耀眼得令人心神震颤——那是秋日凝练的阳光，揉碎之后，郑重地交付给万千枝头。
　　
　　十月的长空，干净得近乎肃穆。夏日的云汹涌奔忙，仿佛奔赴一场永不散场的市集；而十月流云疏淡，三三两两，缓缓漫游，慢慢消融于天际，恰似一句哽在心底、终究未能出口的话，安静地沉落。长久仰望这片苍穹，心头漫起一阵空旷，不是倦怠，而是一种厚重的澄澈，足以收纳半生沉浮悲欢，又恍然发觉万般执念，皆可放下。
　　
　　十月的菜市场，藏着最滚烫厚重的人间烟火。卖藕的大嫂将一节节饱实莹白的莲藕整齐码放，如同安放一段段扎实安稳的岁月；塑料盆之中，螃蟹奋力挥动坚钳，拼尽全力，终究逃不出命运划定的方寸之地。讨价还价的争执、邻里闲谈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提着菜篮缓步穿行的百姓，篮沿悄悄探出一截青葱。凡人的日子便是如此，无声无息从指缝流淌，却沉甸甸落进一蔬一饭，承载着一整年的期盼与辛劳。
　　
　　十月的黄昏来得仓促，五点刚过，暮色便沉沉漫上来，沿路的路灯次第亮起，点点金光铺展在路面，撒下一地细碎的星光。晚风裹着一缕若断若续的桂香，幽微绵长。刻意追寻之时，香气隐遁无踪；心神松弛下来，它便悄然缠上衣襟，随我归家，待到翌日开启衣柜，那一缕清甜依旧静静留存，是秋天无声的馈赠。
　　
　　一念之间，重回年少时的十月。记忆里早年的秋天格外漫长，像一曲悠长深沉的歌谣，久久不曾休止。放学归途，我与同伴踏着落叶肆意奔跑，书包在脊背颠簸起落，清脆的笑声惊飞树梢栖息的雀鸟。那时年少轻狂，读不懂“天凉好个秋”里面埋藏的万般况味，只记得冷风掠过脖颈，心底依旧滚烫，如同怀中揣着一团生生不息的星火。
　　
　　十月一日，是属于共和国的生辰。街头一面面红旗迎风舒展，如燎原之火，从街头一直绵延至巷尾，热烈而庄重。彼时场景远不及今日宏阔，人山人海，汗水混着糖炒栗子醇厚的甜香扑面而来。我不曾留意周遭喧嚣，心底最深刻的印记，便是父亲肩头的高度：立于高处远眺，猎猎飘扬的国旗、步履铿锵的军人、手捧花环的民众尽收眼底，亲眼见证这片国土的生辰，见证祖国如参天巨树，历经风雨，一寸一寸向上生长。
　　
　　思绪跨越百年，飘向遥远的那个十月。彼得格勒冬宫之外，阿芙乐尔号轰鸣的炮声撕裂沉沉长夜，一声惊雷，唤醒沉睡千年的大地。彼时北国的十月酷寒刺骨，呼吸之间即刻凝成白雾。可就在漫天严寒之中，无数人毅然举起红旗，呐喊着对温饱与和平的渴求，挣脱枷锁，亲手攥住自身的命运。那一声炮响，化作一粒火种，埋进冰封冻土，默默等候破土重生的时节。
　　
　　回望这段厚重的历史，我愈发笃定，十月革命从来不止是一场暴风骤雨式的变革，更是一次撼动灵魂的觉醒。它并非一味摧毁旧有的一切，恰如眼前这十月长风，日复一日缓缓吹拂，吹散笼罩苍生的沉沉迷雾，唤醒深埋泥土之中蛰伏的种子。那些高举红旗奔走的先行者，彻夜伫立凛凛寒风之中，他们奋斗的初心，不在于毁灭，而在于重建，盼望建造一方土地，让世间每一个普通人，皆可饱食安寝，活得拥有尊严。
　　
　　属于中华民族的十月，深深扎根于神州大地的血脉之中。
　　
　　一九四九年的十月，天安门城楼之上，那一声厚重悠远的宣告冲破云层，回荡于华夏山河，落进亿万国人的心底。新生的共和国刚刚熬过经年战火，遍体伤痕，依旧傲然挺立。万千百姓高举红旗，自四面八方奔赴广场，恰似百川奔赴沧海。那一刻，没有人在意脚下泥泞、衣衫之上层层补丁，所有人深深明白：从此之后，吹拂这片土地上的长风，完完全全属于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民。
　　
　　父亲常常和我说起，青年时代最难以忘怀的并非盛大阅兵仪式，而是第一次领到粮票的那一日。当年物资匮乏，一切凭票供给，粮票、布票、油票，一张张轻薄的纸片如同开启生活之门的钥匙。他小心翼翼将粮票夹进课本，如同珍藏一份滚烫的希望，轻易不舍动用。待到粮票退出时代舞台，他心底生出绵长的怅惘：日子一天天富足安稳，却遗失了当年紧紧攥着希望，将命运握在掌心那份厚重踏实的感受。
　　
　　七十年代末的十月，改革开放的浩荡春风自南方启程，如暖流消融冰封多年的大地。昔日偏僻渔村深圳拔地而起，高楼拔节生长。无数国人冲破思想桎梏，下海闯荡，拼尽全力，想要将日子活成心底期盼的模样。那时空气之中弥漫油墨独有的清芬，报纸上“改革开放”四个力重千钧的大字，化作一面鲜亮旗帜，深深镌刻在无数国人的灵魂深处。
　　
　　九十年代的十月，我离家求学。离家远行那日，父亲送我至车站，手中拎着粗布包裹，里面盛着热腾腾的煮鸡蛋，还有一双连夜纳成的新布鞋。列车缓缓启动，他静立月台挥手，苍老的身影如饱经风霜的老树，在秋风之中一点点缩小，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隔着车窗凝望，我终于读懂，成长本就是一场接连不断的离别。每一个十月，总会勾起心底深埋的遗憾，想起那些来不及倾诉的衷肠、不曾握紧的手，还有被岁月长风带走、再也无法重逢的故人。
　　
　　新世纪的十月，华夏山河日新月异。银色的高铁如离弦之箭穿梭平原群山，串联起一座座城市；笨重的老式手机迭代为轻薄智能机，方寸屏幕连通广阔世界。网购、移动支付走进寻常巷陌，菜市场上年迈的商贩，也将收款二维码贴在秤边，笑着感慨时代奔涌向前，自己万万不能掉队。
　　
　　静立于十月浩荡秋风之中，心底百感交集：新中国一路走来的岁月，恰似一棵生生不息的大树。一九四九年的十月，是种子奋力破土；改革开放的年月，枝干奋力抽条伸展；九十年代，繁花满缀枝头；直至今日，早已硕果累累。每一片树叶封存一段往事，每一圈年轮镌刻一段不容忘却的光阴。
　　
　　重走年少时走过的老路，古树依旧挺立，道路依旧向前，只是当年结伴同行之人早已四散天涯。许许多多故人的名字，如同秋叶沉落在记忆幽深的角落，平日里很少忆起，却从未真正遗忘。每当十月长风掠过，尘封的记忆便缓缓苏醒，仿佛有人低声呢喃：我从未远去。
　　
　　十月的雨，亦是深情内敛。全然不同于盛夏骤雨的狂暴仓促，秋雨总是从容而至：天色缓缓蒙上一层灰雾，风中浸着温润潮气，细密雨丝悠悠飘落，如同苍天织造绵密长绢，丝线偶然断裂，细雨便悄然停歇。雨后的空气清冽甘甜，教人忍不住深深呼吸，想要将整个厚重的秋日，尽数纳入胸膛。
　　
　　静坐窗前凝望着院中的树木，秋叶缓缓飘零，如同断线纸鸢悠悠下坠，回归生养它的泥土。每一片飘落的叶子，都是一封不曾写完的信笺，静静等候有心人拾取、读懂字里行间深藏的情愫。
　　
　　十月，是收获的时节，亦是告别之时。田间沉甸甸的稻穗垂首，躬身向养育它的大地致意；枝头熟透的鲜果红彤彤悬垂，好似一盏盏温暖灯笼。农人忙碌收割晾晒，将一整年血汗换来的收成妥帖收进谷仓；树叶从容辞别生长的枝头，奔赴泥土，重归根系。
　　
　　时至此刻方才深深领悟，十月引人抒怀，从来不是单单因为风光秀美。是因为它洞悉世间全部的真谛：懂得繁华落幕之后归于沉静，热烈散尽之后懂得收敛，相聚终要奔赴别离。它从不张扬喧嚣，只是安静铺展秋日最温润深沉的景致，任由世人缓步漫游，回望过往，叩问内心。
　　
　　长风再起，裹挟幽微桂香，携着落叶簌簌低鸣，远处隐约飘来悠远的歌声。立身十月长风之中，恍然觉知，我自身也只是一片秋叶，自高高的枝头缓缓飘落，穿越滚滚岁月、人间聚散，携着那些未能说尽的心绪，轻轻落回这片大地，重归生命最初的本源。
　　
　　十月，本就是一封写给大地的长信。信中并无浮华辞藻，只有一枚落叶、一缕桂香、蝉鸣残留的余响、共和国滚烫的生辰、百年前振聋发聩的炮声、跨越数十年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还有一个独立秋风之中，怀思过往，缓缓前行的背影。
　　
　　我小心折好这封长信，妥帖安放于心底深处。待到来年十月秋风再起之时，再取出，一字一句，读予秋风聆听。

从余东风

我小心折好这封长信，妥帖安放于心底深处。待到来年十月秋风再起之时，再取出，一字一句，读予秋风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