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生逢其时

从余东风

生逢其时
作者｝徐东风

       我常想，一个人的命运，究竟是被时代推着走，还是与时代并肩而行。

       六十年代的天空，是灰扑扑的。村口的老槐树下，母亲把最后一碗稀粥端给年幼的我，自己就着一碟腌萝卜咽下窝头。父亲在生产队的田埂上弯腰插秧，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那时候，"国家"两个字对孩童来说还很遥远，但饥饿是具体的，寒冷是具体的，母亲深夜缝补棉衣时灯芯跳动的火苗也是具体的。人们把日子过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小心翼翼地，怕一松手就散了。

       然而正是在那些年月里，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村小学里朗朗的读书声，广播里传来原子弹爆炸成功的消息，大人们围在一起，眼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吃饱饭的光，是"我们也能行"的光。后来我才知道，就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一群隐姓埋名的人，用算盘和手摇计算机，在戈壁滩上算出了蘑菇云升起的轨迹。他们没有芯片，没有超级计算机，有的只是一腔热血和"外国人能做到的，中国人也一定能做到"的倔强。

      七十年代末，春风从南方吹来。包产到户的消息像一粒种子落进泥土，一夜之间，田野里长出了从未有过的生机。我第一次看见父亲笑着数钱，虽然那几张纸币皱巴巴的，却比任何奖状都让他挺直了腰杆。后来，村里的年轻人开始南下，绿皮火车载着一车又一车梦想，轰隆隆地驶向深圳、珠海、浦东。世界正在打开，而我们终于被允许走出去。

       八十年代，我走出校门，成了村里的知识分子。父亲送我上学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攒了半年的学费。我转身离去那一刻，我看见他站在不远处，身影越来越小，却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目送。

       新世纪的钟声敲响时，我站在北京长安街上，看烟花照亮夜空。那一年，中国加入了世贸组织；那一年，申奥成功的欢呼声响彻街头。我忽然意识到，我这一代人，是踩着泥泞长大的，却亲眼看见了泥泞之上建起高楼。

       后来的日子快得像翻书。高铁穿过故乡的田野，曾经步行半天的路程，如今不过一壶茶的功夫。手机取代了书信，视频通话让远隔万里的亲人近在咫尺。我带着年迈的岳父去天津看病，顺便去了趟北京，他站在鸟巢前愣了很久，说："这地方，以前是荒地啊。"我笑了，心想，何止是鸟巢，整个世界都变了。

       而最让我心潮澎湃的，是那些属于中国的"大国重器"。神舟飞船一次次刺破苍穹，中国空间站遨游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航天员在太空中向祖国问好。嫦娥奔月不再是神话，祝融号在火星上留下了中国人的足迹。北斗卫星织成一张无形的天网，让每一寸山河都有了精准的坐标。深海之下，"奋斗者"号潜入万米海沟，在地球最幽暗的角落点亮了中国的灯。

       更让我热泪盈眶的，是那些守护和平的力量。歼-20翱翔蓝天，银灰色的机身划出属于东方的弧线；国产航母劈波斩浪，甲板上战机起降，像一群归巢的海燕。东风系列导弹沉默地矗立在发射架上，那是大国不怒自威的底气。我们从不炫耀武力，但我们终于有了让任何觊觎者不敢轻举妄动的力量。父亲那一辈人曾被告知"落后就要挨打"，而我们这一代人，终于可以挺直腰杆说——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们了。

       然而在这些钢铁与火焰的背后，我总想起一些安静的身影。

       我想起南仁东。那个戴着旧鸭舌帽、穿着褪色夹克的老头，在贵州的大山深处走了十二年。十二年里，他踏遍了一百多个洼地，鞋底磨穿了一双又一双，只为给"中国天眼"找一个最安静的家。FAST落成那天，全世界最大的单口径射电望远镜仰望苍穹，像一只睁开的巨眼，替中国人凝视宇宙深处。可南仁东没能等到它看见第一束星光。他把生命最后的力气，都留给了那片群山。有人说他傻，放着北京的办公室不坐，偏要钻进山沟里吃苦。可我知道，他不是傻，他只是觉得——这片星空，中国人应该自己去看。

       我想起袁隆平。那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老人，一辈子弯着腰，把自己种进了稻田里。六十年代的大饥荒在他心里刻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从那时起，他就发誓要让中国人端稳自己的饭碗。杂交水稻、超级稻、海水稻——他把一粒种子变成了一片海洋，让十几亿人不再挨饿。九十多岁高龄，他依然每天下田，戴着草帽，卷着裤腿，赤脚踩在泥水里，像六十年前那个在田埂上弯腰插秧的父亲。我常想，这世上最伟大的英雄，不一定站在聚光灯下，也可能一辈子俯身在泥土里，只为让后来的人，不必再尝饥饿的滋味。

       我常常想，什么是"生逢其时"？

       不是生在一个没有苦难的时代，而是生在一个苦难可以被战胜的时代。不是生在一个事事顺遂的国度，而是生在一个永远不肯认输的民族。从饥荒到温饱，从封闭到开放，从积贫积弱到大国崛起，从算盘到量子计算机，从蘑菇云到空间站——这条路，我的父辈用肩膀扛过，我们这一代用双脚走过，而南仁东们用一生仰望星空，袁隆平们用一生俯首大地。他们把最好的年华交给了这个时代，而我们，有幸站在他们铺就的路上，走向更远的远方。

       我生逢其时，不是因为时代完美无缺，而是因为时代允许我们参与它的成长。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长征，而我们有幸，既见证了来路的艰辛，也参与了去路的壮阔。

       窗外，夕阳正把天空染成金色。我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在田埂上弯腰的身影。想起南仁东在山巅仰望星空的眼神，想起袁隆平在稻田里弯腰微笑的模样。他们不曾看见今天的繁华，但今天的每一寸繁华里，都有他们的影子。

       生逢其时，便当不负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