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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夕阳卷着海岸的潮水，向少年扑来。那时他还很小，只有窄窄的影子遮蔽了沙滩上的浅浅霞光。那时月光已开始闪烁了，他叹了一口气，走回了家。
他没有看见潮水退去，只是星星依旧无声挂在夜空。家门前长满了深绿色的野草，他拔起一根，塞进兜里。现在是7月22日的夜晚，明个就是7月23……周而复始，永世循环。
他不想开门。砰啪的声音——一听就是锅盖落在地上了，还有激烈的喊叫声——他们又在吵架了。
但他还是推开了门，径直走向房间。吵架的声音好像小了，仔细一听——哦，原来是姐姐把电视的音量调高了。摔东西的声音、凌厉的指责声，都愈来愈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档不知名节目的欢笑声。
他把自己蒙在被里。温热感钻进胸腔，仿佛有一把炽热的刀在心上切割。他从被里钻出来，霎时间便进入了南极大陆的亘古冰原，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浑身浸满了汗液，趴在床上，等着风将它蒸发。
夜更深了。电视机被关掉，争吵声也渐渐消散了。他依然不肯睡觉，有几个黑色的小虫子，也许是从窗户进来的，爬到身上，他用力地拍打身体，想把它们都赶到窗外。他的喉咙有些干涩，可不想去拿水喝，只好像曹操的军队那般，学着如何“望梅止渴”。
月光落在地板上，像潮水刚刚退去后留下的那层薄薄的水膜。他盯着那亮光，等它再次涨上来。过了一会儿，那亮光仿佛蓦地凝成了一个影子，随即便化成了一个似乎和他同龄的女孩。
他呆住了。那女孩身形缥缈，似乎一转眼就会消失。他开了口，“你……好？”女孩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哈哈你好，我是奉旨来陪你的仙女，你可不要让我失望。虽然我才九岁，但我可是精通各种天文地理的知识，比如说……我知道本初子午线的经度是0°！看我厉害吧？”他心想，这东西我也知道。
但他还是说，“好好你是很厉害，那你来介绍一下你自己吧。”女孩却突然无言，他很疑惑，“诶，那我先介绍我自己吧，我是林夜霜，在本市的建设小学上学，你呢？”他又发现女孩也穿着校服，但他看不清是什么学校。
他们许久没有开口，女孩坐在床边，月光洒在她脸上，像是铺了一层银白的霜。他有些疲倦，“哎呀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我都要睡觉了。”女孩仿佛想了想，“等你睡着，我就该走了。”这人好奇怪，他想，尽说一些他听不懂的。微凉的风透过炎热的夏日，将他微微包裹。朦胧中，女孩的身形似乎愈加清楚，可当他定睛观看时，她便消散了。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等明天的吧，明天和她好好聊聊。
第二天一早，他睁开眼看着床边，什么都没有。他隐约记得，昨晚好像来了一个女孩。阳光射进屋里，仿佛在炙烤着他。一大早，父母就在那屋争吵，他一点也不想听。人生是为了什么，为了争吵不休而存在吗？他从床上起来，然后洗脸刷牙。桌子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变得有些发硬，他并不想吃。
他向门外走去，阳光晃得他直用手捂住双眼。他一会儿向前走，一会儿右拐，漫无边际。有时他会遇到同学，但从不主动打招呼，只是等着别人主动。若是没有的话，便照旧在那里游荡。天气太热，脚下的柏油路都开始发粘了。他使劲地用脚踩了踩，可惜没什么用。
他走得累了，便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一会。说是石凳，只不过是他并不知道它是什么。它是一个圆球形的，一条线连着有好几个。他想找个椅子躺一会，但望了许久也没见个影子。眼中又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身影，他还是没有搞清昨晚的事。他晃了晃脑袋，趴在手臂上。视野越是朦胧，他就越能清晰看见她，这是唯一的发现。
而现在，他缓缓闭上眼睛。但尝试了许久，都没有任何效果。他叹了一口气，中午了，该回家了。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她是谁。日光越来越浓了，紧紧裹着他。他脚步发慢，不时有晕眩感袭来。他似乎看见了旧电视无信号时显示的图像。擦了擦头上的汗，他继续走着。
他居然还能找到家。他很疑惑，站在门前，随后用耳朵贴着门。终于没有争吵声了，他安心地走进去。姐姐在沙发上躺着，脸上敷着面膜，一动不动，好像在看什么东西。他们没有吃饭吗？爸妈人都不见了。他只好拿起一盒泡面，准备一会儿吃。
暑假的一天过得很是快，没多久就已是傍晚了。这个屋里看不见夕阳。但他闭上眼睛，夕阳就出现在眼前了。所以，他并不在乎能不能看见夕阳。家里一片寂静，姐姐似乎也睡着了。他想起半夜有的时候，会听到隔壁会传来沙沙的翻页声，他很好奇那是什么，但一直没问。然后坐在桌子前，准备写一会儿作业。
月光悄然笼罩大地，他眼神开始彷徨。“做几个俯卧撑吧。”他在心里想，好让自己精神一下。他现在可以做5个，在小学生里好像还不错。夕阳已褪去了余温，只留有冷涩的孤月高悬于夜空。
母亲推开门，走了进来，“暑假也别给我天天玩，快把这几张卷子给我写了！”他才小学啊，不敢想以后他该怎么办。他愈发期待少女的出现，仿佛那是他唯一解药似的。他的手指在月光下，变得冰冷澄澈，但又一直在颤抖。他感到指关节有些紧涩，视野也变得模糊。
他累了，想睡觉。他坐在床上，但却不愿闭上眼睛。她还没有再次出现呢。他还想好好问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不论真实还是虚假，起码告诉他一个结论吧。
就在这无尽的朦胧中，女孩真的出现了。他本来还在想，今晚该去拜访梦幻星球，还是驾驶星币飞船遨游太空呢。但她确实赤着脚，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你……好？又来啦？”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女孩却不解地摇头，“说什么呢，我不是第一次来吗？”他很是疑惑，昨天晚上她不也是坐在那里。他用全部的心力开始看她，结果一秒内她就消散了。他只好再次装作朦胧，她又出现在床角。
“你真的……没有任何印象吗？”他说，眼神里带着不解。她只是摇头，随后便叹了口气，“唉，你这个人啊，一直说些奇怪的话。我知道你的名字，你不是叫林夜霜嘛。”
“那你岂不是比我还奇怪，不记得发生的事，却能记住我的名字。”他有些不满地说。“这有什么，很好理解的事情吧。”女孩轻声说。
“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呢？”
“算了，我没有故事。或许等到哪一天，我就有故事了。不过现在，我什么都没有。”夏日的夜晚，除了昆虫的交响曲，此刻便只有二人交谈的声音。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尤其是关于母亲的事。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夜晚太暗了。他看不清白天，也看不清自己。只有床角的女孩，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他的双眼莫名发肿，也许是最近熬夜太多了吧。可今晚他仍旧不愿睡去，还想再看看那个女孩。她是如此捉摸不透，一眨眼便会消失。也许她是假的呢，不过也不重要，在这寂静的夜晚，沉溺在虚假里又没什么。况且，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感到心里仿佛生长了一些东西，他无法给它命名。只是想要知道女孩的名字。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开了口。女孩顿了顿，却没有说话。女孩的眼神变得疏离，“我……没有……名字，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无比疑惑，但也没再问。
“那……我岂不是每夜都要介绍一遍自己。”他好像有点不满。“不用的呀，我知道你是谁。但话说，我也只是知道你的名字。”她边说，边思考着什么。
这不还得介绍吗，他拍了拍脑袋。他开始询问她的家事，但她仿佛不存在这些一般，只是摇头，或者说些听不懂的话。他于是放弃了，开始讲自己的事。
“我每天都在孤独中度过，尽管是现实领域的人生，却并不比得上你。也许孤独让我思考的比别人更多，可我并不想要这些。我好累，好冷，我不想听到他们再争吵。”这时，电视的声音又变大了。女孩仿佛什么都没说，但顷刻，她又开了口。
“没事的，只要你愿意让我出现，我就会一直陪着你，不过我只能在你家里出现，在其他地方，我就会失去力量。”他并没有理解她的话，但他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了，反正是暑假，再等一会吧。
他开始讲，父母的争吵，他学校的同学。但有些事他想说，结果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他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吹着口哨。余光望着窗外的灯火，他忽然落下了泪水。
“你怎么了？干嘛要哭。”女孩心不在焉地问他。他笑了笑，“哈哈哈，我也不知道。”他擦了擦泪水，又露出了微笑。灯光也变得沉默了，黑皴皴的夜空开始发白，似乎要白天了。果不其然，她的身形变得微弱无比，也不再说话了。他伸出手，想要留住她，但还没等触碰到，那里便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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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25 18:24: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