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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后没有迹象地突然下起大雪，这是小远记忆中最大的一次暴雪。
一早起来，窗外雪的反光映入眼帘，小远不禁喊出：“啊，落大雪哉”。
推开窗户，果然一片白茫茫，大雪似乎将整个村庄埋在了它的下面。
穿好衣裳，小远下楼梯，取下门栓竹杠，打开大门一看，呵，道地上一层二十厘米左右厚的雪。出廊下，摇摇晃晃走到河沿头，四周望去，河、荡、湾、溇全结成一层厚厚的冰。小远心想：这么厚的雪怕会压塌较危的房屋，灶间及走廊怕厚雪压塌，该马上铲雪扫雪。
小远回屋，找来木梯，支在天井一角，拿着把锄头，爬上木梯去扒雪，啊，不方便；锄头太重会带落瓦片。连忙下来找木柄木板，钉了个木耙，继续上梯将积雪从瓦上扒下来。
接着将天井里、后园里的雪铲成一堆。最后出门，铲除清扫道地上、路上、踏道上的雪。
小远清扫不久，邻居家的男劳力纷纷出来，大家铲的铲、扫的扫、堆的堆，没多长时间，恢复到可以正常行走的状态。
大雪还没太多融化，灶间屋檐下挂着一支支长长的“串滚糖”，这是雪融化的水滴形成的冰柱；地上还有点薄冰。广播里突然传来哀乐，大家一惊，这是哪位领导人过世？人们站住，继续听广播，接下来是男低音沉重的声调：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沉痛宣告，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同志因病...。大家知道了，是敬爱的周总理过世，全国人民沉浸在一片悲痛中。
总理祖上越州，他在抗战初来过老家，越州人熟悉总理、敬佩总理，一直将总理当成本地人。平时在聊天还是盛夏乘凉时，大多会讲到总理的轶事，如背叛自己的阶级、人民币有多少、上坡等故事，百姓们讲得绘声绘色。
三月份的新闻里报道吉林下了场罕见的陨石雨，传到樟村，说是天上落下三块大石头，大家猜测着、担心着。
六月朱老总过世。七月唐山大地震，也属历史罕见，死伤无数、损失惨重。一时小道消息风起，百姓在紧张地度过每一天。
直到九月，主席的离去让人们真正感到了恐惧。年后所发生的大事，也印证了民间所传的大雪、吉林陨石雨和大地震的猜测。
大地在颤抖，老天在流泪，人民在悲痛中，各地各单位都设灵堂祭奠主席。
人们排着队，手捧自己做的白纸花，依次走过主席遗像，不禁流泪望着他老人家，双手合一三鞠躬，现场哭声一片；无论男女老少、不分成份地位，女子大哭男子抽泣，少数才是默默流泪。
小远第一次流泪，他深深地感受到老百姓对主席的深情，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真情流露，犹如几十年后我们能从主席纪念堂或者韶山还能看到那样的感觉。
大家对祖国的未来担心。
继承主席遗志是当时大家的一致意见。后来高层变动，但人们对未来还是寄予希望。
厂里要求小远他们各找门路去学习技术，时间半年。父亲联系了一家厂让小远进城学艺，晚上就住在父亲的宿舍里，父子挤在一张木床上。
小远由那家厂的干部领着，来到修理车间学习车工，车间没几个人。小远跟着师傅，有活时初加工就让小远操作，精加工由师傅做，小远在旁边看着。车间时忙时空，不过大多时间是空的，空闲时师傅他们去别的车间帮忙或转转，留守的是两个年青人，小远算一个，还有一个是学钳工的。中饭在厂食堂里吃，米饭与一中一样量米自己淘好放在蒸箱里，和饭不错，但不是大鱼大肉，而是利用加工剩下的边角料做成的菜，如油渣豆腐、油渣青菜，吃得“嘴户油罗罗”（当地曲艺莲花落的腔调）。晚饭回到父亲的厂，与父亲一起吃。
学了一段时间，小远也适应了。空闲时就转到过道对面的木作间，那里还有一位年青人，专门做木模兼木作。三人聊着，天南地北、小道消息及各种八卦。
有时木作间没人，那位青年去车间维修了。小远就转到各车间看人家忙活，在糕点车间，看着人家烘烤做香糕，一会儿，阵阵带点焦味的米香扑鼻而来。来到糖果车间，观看围坐在大竹匾旁女工们的手工包糖，那手真快，小远还是再一次见识青年女工们的巧手有这么厉害，比大队编织厂的小媳妇们更快。最后转到饼干车间，那里有一条流水线，首端投料，经中间几道工序，末端包装好的饼干下线，这是小远第一次见识机械化生产；以前读高中时所参观的厂最多算半机械化生产。
大队保健所一年后搬到大队部的左侧楼下，共两间。
外间隔断成两段，最外面的是治疗室，办公桌两张拼着放，桌旁椅子各一把；后面有只立柜；靠里墙有张病床，上面贴着针灸图和人体图；靠外窗下有只台磅，称重量高用。后小半间靠办公桌有个移窗，用来递送药品；后半小间通药品室，小远的哥哥在这里上班。
一段时间来，保健所成为大队青年文化人的聚会点，村里的高中生及部分初中生是这里的常客。大家空闲时来到这里，见有其他人在，就相互提供消息，再就是议论起来。
秋后的周日，小远去大队保健所拿点药。看到外面墙上贴着县中级法院公告，前面名字打着红叉，小远知道这是审判书，每年国庆前都要在大校场举行公判大会，审判完，罪犯被押上卡车，经过大街示众，然后拉到横岭脚枪毙。不过，多年来越州民风纯朴，刑事犯罪极少。
小远正在看公告，后面有人靠近，原来是前村的阿松。两人一起看完，看到最后法院院长蒋姓的署名，阿松说：“哦，蛟村人”。因蛟村大都姓蒋，俗称“蒋家蛟”。
阿松，与小远哥哥是同学，读完小学后因成份问题没上初中，务农三年后经人介绍去了城里找了个为货船当摇船工的活，闲遐时，读一些书；这船正是为小远父亲厂送货的。阿松的妹妹是小远的初中同学，而他弟弟与小远妹妹同班；小远与阿松较熟。阿松的父亲在江城一中当老师，其叔伯或是高工或是教授，大路消息灵通。
两人走进保健所，靠在桌前闲聊起来，他提起中央决定恢复高考，什么样的人可以参加，总之报考范围极广。
他说已在准备复习资料，说起自己小学毕业，怕几何不行，考上有难度，还是我们高中生好，再加上毕业时间不长。小远回道，我们在高中仅第一年正规读书，第二年运动多影响了正常教学，学得东西少也不太扎实，考大学估计难度大。
不久报纸刊出恢复高考报道，阿松的消息被证实。
小远在中学里各课成绩属于中上，语数稍好一点，他想努力一下也许有机会，毕竟能读大学是多么让人企盼的事。行动起来，赶快行动起来。小远在家里翻出还保存着的课本及作业本，但已不完整了。一边忙碌着，一边与同村的几位高中生联系，打听报名等事宜。大家往往在周末聚在大队保健所碰头，相互打听消息及讨论复习中的问题。
报名时间比较紧，还得大队同意报考，当然大队相当支持。
小远、阿松、小林等几个结伴一起去公社报名。
大家一路前行，知道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走出村头园地，双脚踩在石板路上，眼望着路两边一大片即将成熟的晚稻，远处河面波光粼粼，向前观看远方，高耸的山峰上下起伏，这不正是大家现在的状态么？大家兴致勃勃，一路上你一句我一言，交谈着、行进着。
走过化龙桥，穿过蛟村。过蛟村大桥、观村、雷达部队，继续过桥穿村。绕过油库，跨过铁道，穿过屋廊，越过迎恩桥，右拐来到公社，这是一座老式大人家的房子，台门进去，左转一楼头一间办公室，一位大叔热情地接待了大家，报名手续甚简单，给每人一张表格，小远他们趴在桌上填好了表；将表格交给大叔，大叔说：“具体等通知，公社通知会直接到大队”；说完，大家各告辞出来，原路返回。
报名后就理出原来的课本，缺了不少。一有时间，在天井里，摆开摊子复习起来。这段时间正好小远在城里学技术。可是家里、村里相关的学习资料极其贫乏，其实复习资料属于紧俏货。林父设法在朋友、同事间借书并询问复习事宜，从海港调回越州的陈叔那里借来一本数学书，这是本五十年代出版的苏联数学书，里面全是数学公式，象手册。林父在单位里聊天时提及儿子想参加高考，单位里有人出主意：找一找复习班，事后联系了在树中复习班旁听。厂里工友阿江正好也报名参加高考，正在复习。
三人抽时间碰头，厂里集中。阿江城里人路熟，小远、阿松跟着，穿巷过街，广宁桥直接下去，左拐就见树人中学。这是一所老牌学校，有点历史。
阿江问门口传达室的老伯：“老人家，复习班奈噶走”？
老伯走出门，用手指了指操场方向：“在夯头”。
大家跟随着阿江，摸到操场边的一间平房，门口一张，里面坐着不少人。阿江对正在讲课的老师说：“老师，你好，伢是*厂*厂长介绍过来听课的”；
老师道：“那奈找位置坐落吧”。
就这样，三人走进教室，找了在后排的空位，坐了下来，静静地听了一节课。下一次课又要等时间了。
没等到下一次听课的时间，树中复习班传来消息，说因人太多不让非本校生旁听了。大家只好单独复习，遇到问题，三人总是很自觉地去厂部碰头。尤其是讨论数学解题，阿松有资料，但最怕几何题。
一天下午，遇到小远，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一道几何题；他对小远说：“这题目我想了一天，无法下手”；
小远看了一下，似乎得添辅助线，正在纸上比划着。阿江来厂部办事，看到俩人低头研究着，说：“做题目”？
“嗯，一道几何题，有些难度”，小远道；
“来，三人一起讨论”；阿江找来粉笔，蹲在门口水泥地上，阿松将题目纸递给他；阿江将图画上，三人一起来讨论起来这辅助线如何添。
思考了一阵，阿江说：“有哉，这样添”；小远一看，是能解了；阿江站起来办事去了。
看样子阿松还是不太清楚，小远按自己思路又解释了一遍，阿松皱着眉的脸舒展开来。
  间隔十年再高考，报名参加的人太多了。省里决定先初试，筛掉一大批，再复试。通知到了大队：初试在公社，考场设在公社中学。
十一月里的一早，小远起来，吃完早饭，整理好资料、笔、准考证等，来到大队间楼下；大队里参加初试的人在此汇集，一起出发。
大家脚步匆匆，赶到试场，这是公社中学，只听说但未曾来过。铁道线下方一排简陋的教室，外面是操场，孤零零地竖着两只篮球架；学校建成没几年，被一大片菜地包围着，一条泥石小路通向运河边，这便是唯一出路。
走进校门，小远一望，啊！人山人海，操场上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几乎能考得都来了，场面热闹。木椅上搁着的黑板前人头涌动，大家急促地看着指引图示及说明，寻找试场位置。
众人找到自己的考场，找座位坐下。
电铃响起，场面肃静。监考老师走进试场，分发试卷；小远的心还在“嘭嘭”地跳，拿到试卷，先瞧了一下，感觉陌生的题目没有，心就安静下来，小远开始落笔。
相对复试，初试试卷的难度还是照顾了大多数考生。
复试通知很快就到，大队里有小远、阿松、小林等四人。还是来到公社办公室，填写志愿，小远也不知道志愿如何填，结合自己曾做过车工，填了机械专业。
复试的时间到了，小远他们四人一起赶到一中。虽然离开学校两年多，考试环境还是熟悉的。考场还未进去就碰到了三班的岩西，他说本地同届的有不少来参加复试。
说来凑巧，似有天意：小远的试场正是原来的教室，位置恰是原来座位的前一位。
考试铃响，监考老师进来，发下试卷，试题有难有易，作文题目：路；小远的文笔可以，结合自己走的路，文章一气呵成，最后还引用了鲁迅先生的名言：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但在自己以为还可以的数学上，小远吃了跌，有两个大题没做出。
考完后小远也觉得考得不符预期，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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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12 17:14: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