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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字楼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木门每推开一次,合页就吱呀一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顾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新华字典》摊在面前,手指夹着书页,眼睛却一直在看门口。
他有个习惯——观察人。父亲说这是当作家的料,母亲说这是不合群。不管怎样,他就是喜欢看。
先进来的大多是城里的孩子。衣服虽然不算新,但干净整齐,领口和袖口没有毛边。男生多是蓝布或灰布的衣裤,有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布料薄而挺括,在一片粗布中间亮得扎眼。女生有的扎辫子,有的剪短发,脸上带着小学毕业生特有的那种半大不小的神气。他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显然是东街小学或南街小学的老同学,很快就占据了教室前面几排的位置。
快到八点的时候,农村来的同学开始出现了。
区别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用看脸,看手就知道——城里孩子的手白净细嫩,指甲剪得齐整;农村孩子的手黝黑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们的裤腿上沾着没来得及拍干净的泥点子,有的人裤脚还是卷起来的,露出一截晒得黑红的脚踝。他们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不是城里孩子那种松松垮垮的闲逛,而是一种习惯了赶山路的紧凑步伐,脚掌落地踩得实,像是怕路会突然塌下去。
他们大多沉默,进了教室也不怎么说话,找个空位坐下,把带来的东西往桌肚里一塞——帆布包、搪瓷缸子、用报纸包着的干粮——然后缩着肩膀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桌面上前人刻的字。
顾严数了数,到八点半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将近六十个人。农村同学占了大半,城里的大约只有二十来个。
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不是走,是跑。
一个高个子男生大步跨进教室,门框差点碰到他的头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三角肌的轮廓在背心边缘鼓出来。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像涂了一层桐油。小腿上的肌肉线条分明,绷在裤管里,一看就是常年跑跳练出来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回力球鞋,鞋面洗得干干净净,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和他随意的穿着形成了奇怪的反差,显然这双鞋是他的宝贝。
他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椅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篮球气针,在手指间转起来——食指拨到中指,中指拨到无名指,无名指再拨回来,金属针在指缝间翻飞,像变戏法。
"那是赵纲,"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嘴巴贴着顾严的耳朵,气息热乎乎的,"赵铁柱老师的儿子。"
顾严"哦"了一声。赵铁柱他知道,是学校的体育老师,据说年轻时候是地区运动会的短跑冠军。
"他从小就在学校里长大的,这里每个角落他都熟。"那个男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羡慕。
顾严点点头,没有接话。他注意到赵纲坐下之后,并没有和谁搭话,只是把气针转着,眼睛望着窗外操场的方向——那里有八个篮球场,隐约能听到球砸篮板的砰砰声。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教室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有人在争论暑假里看的电影,有人在比较各自的文具盒——铁皮的,上面印着样板戏人物,有的印着天安门。顾严把字典翻到"凤"字那一页,手指沿着释义划过去,耳朵却在听着四周的动静。
九点整,走廊上响起一阵急促的皮鞋声。
教室里的嗡嗡声像被人拧了开关,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教室。
方脸膛,眉毛又浓又黑,嘴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削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胸前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一支蓝杆的,一支黑杆的。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皮包的拉链头是铜的,磨得锃亮。他走上讲台,把皮包放在讲桌上,"啪"的一声,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全班。
那目光沉稳而锐利,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不超过一秒,但那一秒足够让人觉得自己被看穿了。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和远处篮球场上的拍球声。
"我姓王,王守正。"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经过多年讲台训练的穿透力,"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政治课老师。"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教室里沉淀。
"你们当中,有的来自县城,有的来自农村。有的父母是干部,有的父母是工人,有的父母是农民。但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初一(二)班的学生。"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遍全班,这一次在后排的农村同学身上多停了一瞬。
"先点名。我念到名字的,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他翻开花名册——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开始一个一个地念名字。每念到一个,就有一个少年或少女站起来,有的大方,有的羞涩,有的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顾严。"
顾严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他感觉到几十双眼睛同时转过来,后脖颈一阵发紧,但他还是挺直了腰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坐下。眼镜片上反着窗外的光,他用中指把镜框往鼻梁上推了推。
"蒋梅。"
第二排,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生站起来。她个子不高,肩膀窄窄的,但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脊梁里灌了铁条。她站起来的动作很轻,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并拢,像是受过什么训练似的。站了两秒就坐下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晃动。她面前的桌上,那支红蓝双色铅笔整整齐齐地搁在凹槽里,旁边是一个硬皮笔记本,封面朝下扣着。
"万纲。"
靠后排的一个男生慢慢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像是一截夯实的土墙。皮肤黝黑,颧骨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起了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补丁的布色比褂子浅,方方正正的一块,缝在右肩上。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先是垂着,然后背到身后,最后攥成拳头搁在桌面上。他的手太大了,指节粗壮,像是用老树根雕出来的。后脖颈上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那是小时候割稻子被镰刀划的。
"赵纲。"
最后一排的高个子站起来,动作很快,像弹簧一样——屁股离开椅子的同时,气针已经从手指间消失,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门牙中间有一条细缝。然后大大方方地坐下了,椅子靠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有几个男生小声笑了——他那种满不在乎的劲头,让人觉得好笑又佩服。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下去。顾严默默记着:周小军,一个圆脸的胖男生,站起来的时候桌子被肚子顶得晃了一下;李建国,坐在万纲旁边,黑瘦黑瘦的,颧骨高耸,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在搓裤缝;陈红,一个爱笑的女生,还没站稳就已经在笑了,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张伟,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在一群蓝布灰布中间白得晃眼,站起来的时候还特意把衣领正了正……
六十三个名字,念了将近二十分钟。
念完之后,王守正合上花名册,把它放进人造革皮包里,拉链拉得很响。
"现在宣布临时班委。"他说,"正式班委等大家互相熟悉之后再民主选举。临时班长——顾严。"
顾严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字典的书页上,指尖压出一个白印。他没有想到会是自己。
"临时副班长——吴莉。"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从第三排站起来,落落大方地朝四周点了点头。她是南街小学来的,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椅子往里推了一下,免得挡住后面同学的路——这个细节让顾严对她多了一分好感。
王守正继续宣布:"学习委员蒋梅,劳动委员万纲,体育委员赵纲,文艺委员陈红。"
万纲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劳动委员——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劳动"两个字他熟。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一个女生站在那里。短发齐耳,刘海剪得齐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颧骨不高但下颌线条利落,嘴唇薄而紧抿,像是随时准备说话。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水汪汪的亮,而是一种直视人的、不闪不避的亮。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在军绿色的长裤里,衬衫的布料比一般同学的细密挺括,领口的线脚走得整齐。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笔帽是银色的,在白布衬底上格外显眼。脚上一双棕色皮鞋,鞋面擦得干净,在一群布鞋球鞋中间显得不一样。
她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一点也不像一个迟到了的人。
"林英,迟到了,对不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道歉。
王守正看了她一眼,翻了翻花名册,点点头:"进来坐下吧。"
林英走进教室,步子大而快,皮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快的"嚓嚓"声。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班——不是那种怯生生的打量,而是一种检阅式的扫视,像是在评估这间教室里的每一个人。然后她走到中间偏前的一个空位坐下。那个位置,恰好在顾严的斜前方。
她坐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和顾严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她冲他笑了一下——嘴角一挑,很快,像是刀片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就转过头去了。
顾严赶紧把脸埋进字典里,手指胡乱翻了一页。耳根发烫,一直烫到脖子。
王守正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白色表盘,黑色数字,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
"今天上午不上课,各自熟悉环境。住校的同学去总务处领铺位。下午两点,全班在教室集合,我带你们参观学校。"
他夹起皮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正式上课。从明天起,不许迟到。"
说完,他看了林英一眼。林英坐在位子上,脊背挺直,面无表情地回看他。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王守正先移开了,转身走了。
教室里顿时又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椅子腿在地上拖得乱响。城里的孩子很快找到了各自的小学同学,叽叽喳喳地聊开了。农村来的同学则大多安静地坐在位子上,有的在翻看课桌里前人留下的旧课本——封面都没了,纸页发黄,边角卷着——有的望着窗外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顾严收好字典,站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然后朝万纲的方向走去。
他说不清为什么要走向那个方向。也许是因为万纲站起来时那种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样子让他想到了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双手——那双和教室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
"你好,"他走到万纲面前,伸出手,"我叫顾严。"
万纲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白很亮,和黝黑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对比。然后他也伸出手——那只手粗糙、干燥,掌心的茧子硬得像鞋底,指节粗大,和顾严白净细瘦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万纲。"他说,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纲"字的声母发得很重,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顾严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茧子硌着自己的手背,粗糙而有力。万纲的手劲很大,但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像是怕把人捏疼。
"你是哪个公社的?"顾严问。
"翠湖公社。万家坝。"万纲的目光落在顾严的眼镜上,又移开,"你……近视?"
"嗯,遗传我爸的。"顾严笑了笑,推了推眼镜。
万纲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太会笑的样子。他旁边的李建国探过头来,黑瘦的脸上带着好奇:"你是城里的?你爸是干啥的?"
"教书的。就在这个学校。"
"哦——"李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对这里熟?"
"不熟。我爸不让我来学校玩。"
万纲和李建国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万纲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拘谨松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和他黝黑的皮肤对比,那牙白得有些晃眼。
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喊:"住校的同学去总务处领铺位了——"
万纲和李建国同时站起来。万纲弯腰从桌肚里拽出他的帆布包——包很沉,带子勒在肩上,把褂子的布料拉出一道深深的褶子。他朝顾严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跟着李建国往外走。
顾严站在原地,看着万纲的背影。他的背很宽,褂子绷在肩胛骨上,走路的时候两个肩膀一高一低地晃——那是长期用一边肩膀挑担子留下的习惯。后脖颈上那道淡白色的疤在领口上方若隐若现。
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半。顾严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字典翻开,这次是真的在看了。他翻到"纲"字那一页——"纲:提网的总绳。比喻事物的关键部分。"
他把这个字看了两遍,然后合上字典,望向窗外。
操场上,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已经在打篮球了。球砸在篮板上,砰砰砰,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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