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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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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挖荠菜
                             王爱荷
      春风又绿故黄岸,原野上的荠菜便顶着晨露,悄悄铺满田埂与坡地。这季节便会想起初中课本里张洁的《挖荠菜》,想起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一把把带着泥土清香的野菜,曾是温饱的慰藉;如今再去挖荠菜,不为果腹,只为打捞一段温润的旧时光,重温母亲掌心的温度,与岁月深处永不褪色的亲情。
       记忆里的春天,总与黄河故道的风、母亲的身影、遍野的荠菜连在一起。那时家境清寒,粗茶淡饭是日常,野菜便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每逢周末,天刚蒙蒙亮,母亲便轻手轻脚起身,生怕吵醒熟睡的家人。她先把屋里的水缸挑满,把灶房收拾干净,再把昨夜泡好的衣服搓洗晾晒,一切家务妥帖后,才轻轻唤醒我。她挎上早已编好的竹篮,篮底铺一层干净粗布,手里拿一把磨得光亮的小铁铲,那是她特意为挖野菜修整过的,铲刃锋利,却又不会伤了菜根。
       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向开阔的黄河滩。风里带着沙土的温润,阳光不烈,恰好洒在肩头,像一层柔软的金纱。母亲蹲下身,脊背微微弓起,却始终挺直而坚韧。她的手指粗糙,指节宽大,布满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可拂过草叶时,却轻得像一阵风。她耐心教我辨认:锯齿状叶片、贴着地面生长、根白而嫩的是荠菜;叶片圆润、开黄色小花、掐断有白浆的是婆婆丁;还有叶片细长、口感清甜的水萝卜颗。她一边挖,一边轻声叮嘱:“看准了再挖,别伤了麦苗,别踩了别家的菜。”她的声音轻缓,像春风拂过麦苗,每一个字都落在我心上。
       我总爱蹲在母亲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将荠菜连根铲起,抖落泥土,放进竹篮。荠菜贴地而生,叶呈羽状,边缘细碎如剪,叶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嫩时柔若无骨,老时坚韧如丝。它们一丛丛、一簇簇,散落在枯草缝隙、田垄边缘,不与花木争艳,不与百草争春,只在贫瘠的土地上,默默吐露生机。荠菜藏在枯草间,不张扬、不炫耀,默默扎根贫瘠的土地,正如那个年代朴素坚韧的人们。《诗经》有言:“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千年前的古人,早已读懂荠菜的清甘与风骨。辛弃疾亦写道:“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繁华易谢,唯有这野地中的生机,最是长久。那时的我不懂诗意,只觉得挖荠菜是童年最快乐的事,无忧亦无惧,天地辽阔,满心都是欢喜。
       母亲挖菜时,从不让我累着。见我蹲久了腿酸,便让我坐在田埂上晒太阳,自己却一刻不停。她眼神清亮,在杂乱的草丛里精准地寻着荠菜,左手轻轻按住菜心,右手小铲顺势一插一撬,一株完整的荠菜便落在掌心。她抖土的动作轻柔利落,仿佛对待珍宝一般,只拣鲜嫩的,老硬的茎秆从不乱挖。额角渐渐渗出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她也只是抬手用袖口随意一擦,便又低下头,继续在春风里忙碌。竹篮里的荠菜渐渐堆起,鲜绿欲滴,根须带着湿润的黄土,清香扑鼻。母亲总把最嫩最齐整的那一簇,特意放在篮边,留给我细看把玩。
      回家路上,我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母亲提着沉甸甸的竹篮,脚步虽有些沉,却依旧轻快。一进院门,她顾不上歇息,先打来清水让我洗手,自己则端着菜篮蹲在院边,一点点择去枯叶、捡净杂草。她择菜的动作细致极了,连一根细草丝都不肯放过,指尖在嫩绿的菜丛间翻飞,像蝴蝶轻舞。择净后,她一遍又一遍地淘洗,直到盆水清澈见底,荠菜鲜灵得如同刚从土里新生一般。
       荠菜是平凡的野菜,却也是药食同源的“护生草”。《名医别录》《本草纲目》皆载其性平味甘,能和脾利水、止血明目、清热凉血。民间更有“三月三,荠菜当灵丹”的谚语。它富含维生素、胡萝卜素与膳食纤维,能清肠降脂、平肝明目,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身体。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它不仅是餐桌上的美味,更是守护健康的良药。母亲常说:“多吃点荠菜,清清爽爽,一年不生病。”她的话朴素,却藏着最真切的疼爱。
      母亲的手,总能把平凡的荠菜,变成人间至味。
       最盼荠菜饺子。母亲将洗净的荠菜焯水切碎,与仅有的一点猪肉馅拌匀,舍不得多放油,只滴几滴香油,清香便瞬间漫满小屋。她擀的饺子皮厚薄均匀,包得又快又好看,捏出的花边整整齐齐。灶台烟火袅袅,她一边烧火,一边不时回头看我,眼里满是温柔。饺子下锅,在沸水中翻滚,像一只只白鹅浮水。出锅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母亲总是先给我盛上一大碗,吹凉了再递到我手里。
       蒸荠菜更是家常美味。洗净的荠菜裹上面粉,上锅蒸透,蓬松柔软,蘸上蒜泥、醋与香油,清淡爽口,是贫寒岁月里最珍贵的佳肴。母亲还爱做荠菜咸汤,锅中加水,放入荠菜、豆腐、鸡蛋,撒少许葱花,简单一煮,便是一碗清鲜暖胃的汤。汤清味浓,喝下去,从舌尖暖到心底。
       那些年,母亲从不让我们饿着,也从不让家里凌乱。她白天挖菜、做饭、喂猪、洗衣,夜里在昏黄的油灯下缝补衣裳,鞋底纳得密密实实,衣服补得平整服帖。她从不说苦,不喊累,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把清苦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用一粥一菜、一针一线,教会我珍惜、知足、善良与坚韧。
      如今生活丰足,鸡鸭鱼肉寻常可见,可我最念的,依旧是母亲做的荠菜宴。再去黄河故道挖荠菜,田埂依旧,春风依旧,只是身边少了那个弯腰劳作、温柔叮咛的身影。蹲下身,指尖触到嫩绿的荠菜,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掌心的温度,听见她温柔的话语。
      挖荠菜,早已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一场与时光的重逢,一次对亲情的回望。七八十年代,挖荠菜是为了吃饱吃好,是生存的暖意;如今挖荠菜,是为了回忆与情结,是心灵的归依。它连着童年、连着母亲、连着故乡,连着那段阳光正好、亲情满溢的无忧岁月。
      荠菜平凡,却藏着天地灵气;母爱无声,却贯穿生命始终。正如荠菜凌霜而青、遇春而盛,母亲的爱,历经岁月洗礼,愈发醇厚绵长。那些在黄河滩挖荠菜的午后,那些灶台前飘香的时刻,那些母亲温暖勤劳的身影,那些无忧的欢笑与陪伴,都化作记忆里的光,照亮往后余生。
       春风再起,荠菜又青。我提着竹篮走在原野上,阳光依旧温暖,风里依旧有荠菜的清香。眼前浮现母亲微笑的模样,泪水悄然滑落,那不是悲伤,是思念的滚烫,是亲情的温存。原来,最好的时光从未远去,最深的爱从未消散,它们都藏在每一株荠菜里,藏在每一口清鲜里,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岁岁年年,永不褪色。
      一铲荠菜,一缕炊烟,一声呼唤,一生眷恋。
      这株小小的野菜,盛着一代人的饥寒与温饱,载着一位母亲的辛劳与深情,更藏着一个时代最朴素、最动人的温度。它从贫瘠的泥土里长出,从母亲的掌心走过,落入碗中,化作乡愁,刻进骨血。
      岁月流转,人事更迭,唯有荠菜年年逢春而生,如同母亲从未走远的目光,守着黄河故道,守着旧院炊烟,守着我一生回望的故乡。人间万千滋味,最难忘却的,还是那一口带着泥土清香的荠菜香,那一段被母爱照亮的旧时光。此生所有的温柔与坚强,皆源于此,归于此,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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