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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续）
当年在查办市人大主任奚万岭案件时，奚万岭的秘书受到了牵连，被判五年徒刑，他出来后写了一篇文章，说黄海市纪委在查案中搞刑讯逼供，还找了几幅头受伤的照片，在上海的一个官方法制网站上发表。案件是淮海主办的，淮海办案从不施暴，他要写文章澄清真相，但领导不同意，说这样更会扩大影响，让一些不明真相的网民跟着起哄，派他去上海，通过上海市纪委和市委宣传部，将网站上文章删除。刘鹏开车送他去，晚上在宾馆休息时，刘鹏大骂江波不是东西，贪污了他一条香烟。有一次刘鹏送马道远、江波到县里“调研”，事后刘鹏没有拿到香烟，他找县纪委驾驶员了解，县里说：“都交给江波了，共5条烟。”为了这事刘鹏骂了江波大半年。
“是不是他搞错了，以为县纪委另外给你了。”淮海对刘鹏说。
“他又没有死过一回，‘马大头‘两条，‘江二哈’两条，还有一条是我的，这是惯例。”刘鹏说。“你不要帮他说话，他老向领导告你的状，小潘告诉我，方书记叫你查曾书记的外甥，你这个喷子真去查了，方书记和你要处分曾书记的外甥，还发通报，江波不同意。”
“江波告我的状，我知道，”淮海说，“但他为什么要告方书记的状呢？”
“也就是你不知道。”刘鹏说。“江波的老子，去找曾书记，说陈光宗占着茅坑不拉屎。那老家伙也不是好东西，什么藤结什么瓜，整天在大院里乱窜，牛皮哄哄，说当过黄海地区游击总队总队长，你懂党史，听说过游击总队吗？也就是个游击队长。到处吹嘘是市领导，一个组织部副部长，算什么市领导，你老丈人才是市领导呢。离休前照顾他当了组织部副部长，半年时间开了多少后门，二哈的妈妈在县蔬菜公司搞计划生育，弄到县商业局退休，6个子女都进机关当公务员，最小的小六子，高中还没毕业就调进市人事局，老家伙说，你们不给她办调进手续，我就不办离休手续，二哈的连襟在市商业局也当了书记。老家伙赖在曾书记办公室不走，要让二哈当廉政办主任——现在的领导最怕得罪这些老家伙，老家伙会到处告状——曾书记也是个老滑头，说干部工作和廉政办都是方书记负责，方书记是个喷子，明确表态不同意，‘二哈’还想当省级标兵，方书记也没有同意。老家伙就到处告方书记的状，方书记本来要到市检察院当检察长，被他搞掉了。这都是小潘说的。你如果在检查室不走，主任都当上了，郑宁、张凯都当副主任了，碰到‘二哈’算你倒楣。”
小潘是曾书记的驾驶员，许多话都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
这天，江波到淮海这边来闲聊。他说：“我们是一条街上一起长大的，从小就是好朋友。你知道昨天我碰到谁了？宋亚非，这倒有多少年没见到他了，已经老了。什么时候我们聚聚，再把臧小明喊上，我会东。”
“你会东，你口袋里有一分钱吗？”
“那都是大毛胡说，大毛说话从来不归真。”
大家都知道江波的老婆抠门，别人送给江波的香烟她都拿去退了，审理室的大毛说她，一分钱掉到地上，连印子都要抠起来。
“那就今晚吧，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们。”淮海说。
“还是改日吧，宋亚非说他现在没时间，”江波连忙说。“现在好多人找我，想当廉政办副主任，我都不同意，我跟方书记说了，让你来当。”
“这话你说过几遍了，怎么到现在还没见任命？”
“不是方书记不同意吗？”
“方书记不同意？他为什么不同意？”
“他说你任正科级还没到三年。”
“什么？合署前我就是正科级，你合署后才任正科级，为什么你年限到了，我反而没到。你去问问你的那个宝贝连襟，我九0年在商校就是正科级。我倒要去问问方书记。”
“你千万不要去问，还是让我给你说吧。方书记可能是说你在廉政办还不到三年，资历不够。”
“廉政办有什么资历？难道以前我是给国民党干的？办公室的杜冲一天也没在过廉政办，你不是向领导要求让他当廉政办副主任吗？”
“天地良心，没有的事，是杜冲找我的，我才不会答应他呢。‘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不要去找领导，还是让我替你去说。”
自从他当了廉政办主任后，就有许多人盯上了廉政办副主任这个位子，“小香槟”和孙勇都是副科级，还没有资格，廉政办只有淮海是正科级，自从陈光宗生病后，大家就都说他“提前上岗”，江波几次三番对淮海说要帮他，目的就是怕他去找领导要官，凭他的社会关系，只要找领导，还会不给他吧。
“什么外人里人，当初如果不是陈光宗要我帮帮他，我根本就不到这里来。我已经找过领导了。”淮海说。
“是吗，你找的哪个领导？”江波问。
“你放心，我向领导要求离开这里。”
“真是？”江波放松了，“我真不想让你走，不过你到检查室更好，起码是副主任，说不定还是主任。要不要我帮你给领导说说。”
“你跟领导已经说得够多的了。”
晚上，淮海在办公室里给曙光的一篇论文翻译成英文，曙光正在评高级职称，门被推开，曾书记走了进来。
“还没下班？”他说着到衣架上拿毛巾擦手，这间办公室的隔壁是卫生间，许多人上卫生间洗手后，就顺便来这里拿毛巾擦手，一次县纪委一个人摸错了门，一边跑着一边忙着从裤裆里往外掏东西。
淮海从电脑旁站起来，曾书记走过来看着电脑屏幕问：“你在搞什么啊，全是外文？”
“给一家英文杂志写一篇文章。”
“哎呀，不得了，你还有这本事？”曾书记满脸笑容地说。
“曾书记，这没有什么。”淮海想今天索性炫耀一回，从文件柜里拿出两本书递给曾书记。
“不得了，这是什么书啊？”曾书记看着书说。“封面上还有马克思的像。”
“这一本是英文版《资本论》，那一本是德文版《资本论》。”
“你全能看懂？”
“英文和德文书，我都是看原版，中文版翻译得不太准确。”
“不得了，你有这本事，到哪儿都能混到饭吃。我把你调到外事办去吧。”
“书记是不是认为我在纪委工作不称职？”淮海没等曾书记把书还给他，就把书拿了过来放进柜子。
“你有这本事，在纪委浪费了。”
“好吧，此处不留人，那我就走，但我不去外事办，外事办懂不懂外语照样干得挺称职。你还让我回商校，商校现在是黄海大学商学院，我就是从商校来的。”
“你是哪年从商校毕业的？”
“我不是商校毕业的，我是人民大学经济系毕业的。”
“那他们怎么说你是商校毕业的？”
淮海心里很不痛快，纪委机关，甚至在市委、市府大院，有几人不知道他是人民大学经济系毕业的高才生，而不是党校学历，而作为本单位领导，这么多年，竟对他的情况一点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印光的女婿。曾书记不是糊涂人，但大家争先恐后向他靠拢，已经形成一重重墙，而他离最外围一道墙还有八丈远，怎么能看见他呢？他情绪上来了：
“我是商校的教务科长，1990年就是正科级，到纪委8年还是正科级，我在学校是正科级实职，到纪委成了正科级虚职，我34岁就是副教授，现在什么都不是……”
“你的意思是我把你耽误了？”曾书记平时常见的笑脸严肃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自己把自己耽误了，我就不该到机关工作。江波原是市监察局副科长，合署以后连升三级，现在是主任，别人提拔都那么容易，为什么我就这么难，现在终于知道是我工作不称职。我的老师就是蒋南宾，现在是中办副主任兼中央政研室副主任，一直要我去，因为家庭我没去，还在乎市纪委副主任这个芝麻大的官？你兼着黄海大学党委书记，那就还让我去教书，我不会不称职的。我还想对你说，如果是我瞧不起的人，干部再大，我也不会对他说这些话，你是我尊敬的领导，你任市纪委书记以来，是黄海反腐力度最大的时期，你能顶住压力，支持我们查处了很多大案要案。但由于你分管的工作太多，难免有失察之处，特别是用人。听说你要到省委组织部任职，如果不能让德才兼备的干部得到重用，个人得失倒无所谓，损失的是党和人民的利益。”
“早点回家休息吧。”曾书记冷着脸走了。
淮海继续翻译论文，十点钟时，他想给曙光打个电话，每当心情不好时，他就特别想念曙光，想听听她的声音。他走到办公桌旁，正要拿电话机，门又被推开，马道远走了进来。
“你还没下班？”
淮海没有理他，又回到电脑旁坐下，马道远也拖过一张椅子在旁边坐下抽烟。
“桌上有烟灰缸。”淮海说。
马道远默默地抽完一支烟后说：“老路，现在可以叫你路主任了，刚才常委会通过了，你当廉政办副主任。”
淮海敲打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马道远可真会说话，他不说“决定”让淮海当副主任，而是说“通过”，既然是“通过”，那就得有人提议，谁提议的，他没说，但干部提拔通常是由分管领导提出，他又在第一时间来告诉淮海，那意思就是说是他的功劳。但淮海不是傻瓜，知道马道远是从不帮人的，帮了一个人，就得罪了许多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是他的人生智慧。
“还要加工资的吧？”见淮海没有反应，马道远觉得无趣，又说。
“不知道，升职不升级。”
“要加的，正科级纪检员是非领导职务，副主任是领导职务，要加十几块钱的。”他对这倒很了解。
马道远走后，淮海看了看钟，已经过了十点半钟，曙光已经休息了，他摘下眼镜，揉了一会儿眼睛，又继续翻译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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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8 02:0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