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大院
故乡大院推开生锈的铁门,吱呀一声,半个村子的寂静都被惊醒了。
我站在祖母家的大院里,脚下的青砖缝里钻出成片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晃荡,像是在摇头叹息。院角的蓄水井象杂草丛中偷窥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邻居家的老槐树探过半截墙,慷慨地给老院投下一地树荫。
这个曾经人声鼎沸的村庄,如今只剩下三户人家:东屋住着八十岁的王奶奶,西厢房是年过古稀的张叔夫妻,再加上偶尔回来的我。村子里最洋气的是东头那栋占地几亩新盖起的三层小洋楼,碧瓦雕墙,气派得很。可走近了看,大门亦旧紧锁,门楣上过年贴的春联褪成了淡粉色,在风里扑簌簌地吹着口哨。听说那家的儿子在贵州承包煤矿,去年春节回来放了半天的烟花,震得满村狗叫,映红了半边天,也打开了老人羡慕的话匣子。春节热闹劲一过,青壮的男男女女就背着大大小小的行囊,开着便宜贵贱不等的车子走了,季节性旅馆似的村庄,又陷入整整一年的寂静。
我蹲下身,拨开草丛,露出墙角一个豁口的陶瓮。我忽然记起六岁那年,祖母用这个瓮腌过萝卜。多少个黄昏,我从外面疯跑回来,就看见她坐在瓮边的小凳上,把洗净的萝卜一层层码进去,撒盐,压石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我的脚边。那时候院子里住着六户人家,孩子们在瓮与瓮之间捉迷藏,大人们蹲在门槛上吃饭,青菜面里漂着油花,一唱一和地唠着家长里短。谁家的鸡下了蛋、谁家的孩子考了学、那个娃子在外边挣了大钱、那个儿女在外头做了大官;这些消息在院子里打个转,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到村子每个角落。
如今瓮还在,腌萝卜的手艺却跟着祖母一起,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成了一段酸酸的回忆,象春花秋叶般,偶尔拂动一下浪子的心绪。
我推开正屋的门,一股陈年腐朽的味道扑上来。墙上的相框里,一脸皱纹的祖父戴着草帽站在山坡的麦田里,笑得阳光般温暖。相框旁边钉着一枚锈迹斑斑的毛主席像章,下面的日历永远停在祖母走的那天。我忽然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颜色发暗的弹珠,还有半截铅笔头。这些应该是表弟的东西,他十岁那年跟父母去了省城,之后就再没回来住过。弹珠在阳光下滚了滚,折射出微弱的光,像童年最后一点回声。
我在堂屋的旧凉床上坐下来,灰尘轻轻地扬起来。透过落了灰的窗子,我看见王奶奶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她的动作很慢,择一根,歇一歇。偶尔有摩托车从门前驶过,她就抬起头张望,直到车声彻底消失,才满脸失落地低下头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什么。其实,现在每个没落的村子都在倾听同一件事情:有没有车子停下来,有没有人推开院门,喊一声“我回来了”,惊飞荒芜草丛中那棵苍老古槐树上的倦鸟,也急愣一下留守老人浑浊的目光。
但终究没有人停下。年轻人像候鸟找到了更暖的南方,而村庄成了被遗落的旧巢。可这个下午,当我坐在大院的寂静里,忽然有些新的想法在发芽。王奶奶的院子里,小葱从石缝里钻出来,绿得不管不顾;张叔在屋顶上晒的玉米,金灿灿地铺了一片,引得麻雀成群地来啄食;墙角那棵被我遗忘的枣树,这个秋天竟结满了果子,红艳艳地挂了一树。这些生命不管有没有人看管和稀罕,都在自顾自地饱满着生长着。
临走时,我摘了几枝枣子。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我没有回头。我想起了口袋里那个铁皮盒子,想起盒子里的弹珠和铅笔头。也许未来的种子就藏在这些旧物里,藏在村子尚在呼吸的角角落落。那些离开的人带走了热闹,留下的是这些空荡荡的院子和往昔烟火的回忆。只有村头的望春花亦然哨望着未来,像翻耕撂荒的土地一样,翻耕这里的寂静,种下新的期许。而村庄,这个沉默的老人,会把所有的离别都酿成等待,象等待枯树发芽般期望着在某一代人的手里,让落寂的乡村重新苏醒过来。
摩托车发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槐树梢头,把整个大院染成了暖金色。王奶奶还坐在门槛上,但这一次,她朝着我的方向挥了挥手。我摁响喇叭回应她,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庄上空飘了很久很远。
远方的城市在等我回去,而故乡的大院,也在等着我下一次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故乡,是永远牵挂游子心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老桧烟笼 发表于 2026-7-31 19:00
故乡,是永远牵挂游子心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谢谢老师提读,雅评! 先生幸运,还有故乡。我的故乡,仅存记忆。 朱圣勤朱云天 发表于 2026-9-7 23:13
先生幸运,还有故乡。我的故乡,仅存记忆。
先生著作等身,想来游历甚广。愚以为萍踪所至,兴有所寄,皆为故乡! 先生所言极是,祝您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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